“这种贪官污吏，最可恨！查得好！”

江令仪坐在茶楼窗边，低头吃着碟子里的菊花糕，竖着耳朵听旁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全是关于近日皇帝彻查水利贪腐一案，百姓平日最恨贪官污吏，自然叫好声一片。

前日乐平灾情的邸报一入京，龙颜震怒，当天就把涉案的大臣全部逮捕入狱，追风探来消息，多数与镇国公私交深厚。

江令仪正兀自梳理情报，一个人从茶楼外进来，那桌人遥遥看到他，抱怨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

那人叹了口气，寻了个空位坐下：“跟你们说，我刚从永业坊那过来，一队禁军过去把源宅围了。”

同桌人好奇地抬头看他：“哪个源宅？”

那人喝了口茶，用袖子擦了下嘴：“还哪个源宅，吏部那个什么郎中的宅院，禁卫军守着，不让靠近，我绕着走的。”

“吏部都牵扯进来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江令仪还是听见了：“谁知道呢，我跟旁边看热闹的打听，说是源大人收受贿赂、买卖官爵，反正这次被抓的里面，有找他买官的！这下倒霉了吧？”

同桌的一人嗤道：“这有什么倒霉的？他自己活该！”

“这也不稀罕，听说就衙门里的官差，都得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没门路，一千两你也买不着啊！”

一桌人围绕着买官需要多少银子争论起来，江令仪抿了口茶，思索片刻，起身独自离开了茶楼。

源宅被围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城南，顾承安赶过去的时候，大门已经被贴上封条，听围观的人说，源大人犯了事，府里人都被押走了，一座家宅说没就没了。

众人散去后，他独自站在源宅门前的坊道上，手里还拿着答应给源公子的临摹字贴，这一年里，源家上下从未嫌弃过他出身寒微，他遭受过多少冷眼，知道那礼遇的背后，是整个源家以礼待人的上行下效，就在昨日，源大人百忙之中还愿意看他为乐平做的水利舆图，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类呈文、奏疏和手绘河道图。

——他不信那是会买卖官爵的人。

顾承安沉默片刻，毅然转身离开，走过拐角，突然出现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竟是江令仪。

“你要去哪？”，江令仪没有跟他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他。

顾承安已经猜到她的意图，攥紧了袖口，并未行礼：“拦轿陈情，希望江公子不要阻拦。”

江令仪：“拦谁的轿，陈什么情？”

顾承安：“拦御史的轿，陈源家的情！”

江令仪：“查封源家的是皇上的禁卫军。”

“我知道”，顾承安说罢就要绕过去，江令仪出手拦住：“皇上因为乐平郡的灾情龙颜震怒，你现在去陈情，就是去送死！”

“有旨无简不听，事关一宅人的性命和源家清誉，而不是只凭皇上一时喜怒，就算是死，我也要去！”

“顾承安！”

江令仪沉声呵斥，顾承安依旧寸步不让，沉默的对峙中，江令仪突然轻声开口：“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承安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回道：“不知道”，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江令仪：“皇帝生母出身微末，先帝并不待见，皇帝曾想追封生母，被源大人以不合礼制为由当朝反对，几位大臣争论不休，这才作罢。”

顾承安：“……你想说什么？”

江令仪直视他，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源大人或许被冤不假，皇帝想让他死也是真的。”

顾承安猛地看向江令仪，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他才不甘心地移开视线，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

江令仪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字帖，纸是楮皮纸，墨是松烟墨，上面是用正楷写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观其字体，像是临摹钟繇的笔迹，钟繇的原帖风格古朴，不适合源公子这样的初学正楷的少年，顾承安细心地将笔势拆解开来，方便他临帖。

半晌，顾承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乐平的灾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江令仪捏紧了手中的字帖。

皇帝派人去乐平督办水利，偏偏这时候出现灾情，偏偏只有那两个村子饿死了人，偏偏牵涉的朝臣大多是镇国公的羽翼。

这次的案子，朝中的御史全都缄口不言。

在她长久的沉默中，顾承安低声说：“我知道了。”

最后一点幻想被江令仪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突然泄了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坊道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大街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一派太平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