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岭南的张机近来忧心忡忡。

他曾担任过长沙太守，知道南方瘴气的厉害。因而得知曹操挥兵南下，本在潜心著述《伤寒杂病论》的张机日日坐卧不安，唯恐又要发生一场人祸。

这年头行军打仗，总是要面临疫病的。

可岭南地处偏远，张机这会儿接收到荆州的消息，只怕仗都快要打完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张机牵挂远方灾疫，忐忑不宁至深夜，忽梦见一个少年托腮坐在他面前，笑脸吟吟：

“敢问仲景先生可有良方？”

那少年眉目灵秀，眸光清正，模样看着也有十八九岁，言行间却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而后张机才注意到，少年穿的衣服颜色鲜亮，非麻非布，不见织眼，仿若仙衣。

头顶寸发好似来自天竺的僧佛，但也不见他完全剃光，实在怪模怪样。

“你是何人？”

“我叫白帆，白色的白，扬帆起航的帆。您也可以叫我小白，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张机自然而然就理解成了白帆，字小白。

“小白入我梦中，是想问何种方药？”

“就是您所想的那种呀。现在曹操的军营里好多人都感染了疫病，我正想向您求一帖对症下药的方子。”

不似凡俗之人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倒是很接地气。

张机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原以为白帆会携带自己施展什么日行千里的法术，去到战场救助病患，哪想少年说明来意后，只是缠着他讨要药方。

被纠缠不过的老人家，无奈询问少年口中的伤兵病况。

“病患可有呕吐，高热？”

“秽物颜色如何，是稀是干？”

“神智是否清醒，舌苔颜色发白还是泛黄？”

…… ……

一连串的问题，显然把眼前的少年给问倒了。

“你等等啊。”

白帆立起手掌止住张机的话头，双目向上，神情发怔，开始对着虚空不停自言自语。

行为处处怪异的少年，似乎在与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张机只听得他嘴里不断冒出各种闻所未闻的词句。

“我又不是学医的，怎么会知道要注意观察这些东西！”

“……这么小气，让你帮忙网页搜索一下论文都不行吗？”

“啊？什么叫我连nature会员都没有……不是，这是需要我开通的吗？”

“怪不得什么都要积分兑换。怎么到你那个年代，还没有达成知识共享吗？”

“那我的眼睛，就不能充当投影仪了吗？”

“讲道理，我的梦境是该由我自己来操控的吧？那我想跟谁通感，不应该直接实现吗？”

网页是什么物什？竟能解答百惑吗？

投影仪又是什么事物，难道能留存住影子吗？

左右被困在梦境中出不去，张机耐心坐在一旁，等候白帆与不知名的仙人交谈的空隙，环顾四周。

他身在自家庭院内，屋子里的布局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熟悉的环境让张机稍稍感到安定。

半晌，收回心神的少年对着张机歉然一笑，左手手掌再度向上摊开，四下翻转间，他的掌心幽幽亮起一块水镜。

张机瞪大了眼睛，望见水镜内赫然映出一方天地，里边有身染疫病的兵丁躺倒在草席，哀哀叫个不住。

随着少年右手指尖不断划动，画面逐渐放大，甚至能看清镜内老兵手臂上的几颗黑痣。

老人家强装镇定，心中不住惊叹身临其境般的观感。他能听见水镜里众人的对话，但无法与他们交谈。

张机大着胆子试探能否向病人搭脉，一只手没入水镜，竟果然让他摸到了脉搏！

本还在轻颤的食指甫一搭上伤兵的手腕，老中医立刻凝重了神色，认真倾听病患的脉搏。

见张机闭目为祝大诊脉，白帆识趣没有出声打扰，等老大夫再度睁眼，才继续向他讨要良方。

不料诊断完病况的张机，说什么也不肯为白帆开药。

“总要见到病患，亲自问他感受，才好对症下药啊！”

“您不是已经为他搭过脉了吗？”

张机依旧摇了摇头。

医药需要理论与经验相结合，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遥遥诊断一回，未见真人就擅自开方，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何况他的《伤寒杂病论》尚未整理完成，下的药方或有疏忽，也未可知。

“未经验证的药方，怎可一下子给前线的将士们都用上。”

世人皆看轻医道，却又总对医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致使庸医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