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恚:“师父膝下徒儿不多,她还算器重于我,也确实有意培养我。但与其他师门不同,司法天神责任重大,即位之前需先成神,而成神之路极为艰难且需机缘。
我的几位师兄师姊早年也试走过这条路,没有一个成功的,甚至一部分在成神路上付出了极大代价,其余的到一定仙龄也就放弃了。
而且,司法天神一旦即位,必要摒弃七情六欲,先被无数道枷锁束缚,若没有足够的心性很难坚定下去,到时我的身份和责任能不能给小七助力还两说。所以或许倒是我现在的情况最好,借着师父的名声自可狐假虎威一番。”
小五:“你身上的蛊虫被法术压制了很多年,是被司法天神压制的吗?”
尔恚默然半晌,叹息道:“我原本还不敢把体内蛊虫之事说给师父,怕她因为发现我即将命不久矣,而不愿意再培养我,传我神位。
但她却瞧出来了,一日将我拉过去,教了我一套法术,说这大约是她为数不多还能教我的东西了。
我当时便听着奇怪,回来按照师父教我的法子练了练,竟压制了我体内的蛊虫。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那蛊虫越养越大,如今有些控制不住了,我大概真的要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我至少该报了我的仇。”
小五望着尔恚,目光中渐渐染上天外之人的悲悯,她好像从自己灵魂里抽出去了另一个自己,不再有张狂的阴诡的傲慢,也没有过激的担忧和执念,只是怜悯:“三姐姐,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么多丧气话。”
尔恚:“大约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事,大姐姐走了,我又持续被这只蛊虫折磨,帮小七的事也有许多力不从心,我意识到这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
小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一如既往,好似森然的鬼火:“三姐姐,你既来了,那就证明还有斗志,有斗志就有生存的毅力,你会活下去的,也绝对可以报仇。”
尔恚也像是一瞬间回过神来,声音带着芒刺:“当然,若非他死,便是我死。”
小五粲然一笑:“如此最好,我也存着这个念头呢。”
孟夏将手中最后一块橘子皮扔进火炉中,惊起一簇跳动向上的火花,她从小五手上拿过那壶泡了橘子皮的酒,仰着头喝了一大口,半点没有脸红气喘,道:“除了无风,谁也别死,地府我去过,可收不下你们这群难缠的小鬼。”
人群中寂静了一瞬,小五手里的酒没了,意想中的乏味没有来,孟夏永远像迎着五月炎炎而生的草木,被曝晒着,却依然和天公争着蓬勃湿热的气息,让众人一时间当真觉得自己所有阴暗自弃的心思都是矫情,世界本该充满希望和光明。
雪下了一夜,炭盆里的火苗微微燃着最后的灰烬。集议结束后,天还没彻底亮起来,雪太大了,世界灰蒙蒙的。凌云离开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屋顶喝酒,以为获得小七的消息能让自己高兴一点,却原来只是又平添了郁结。飘摇的雪落下来,在他的肩头积起忧郁的雪塔。
不知何时,孟夏悄无声息坐到凌云身边,拿起手中的酒壶和凌云手中的碰了杯:“怎么,心情不好?”
凌云郁结满满地叹了口气,在孟夏面前实在没什么遮掩心情的必要:“哎,烦啊。以为得到小七的消息,我会心安许多呢,原来只是更添烦恼。”
“烦就喝酒。”
凌云:“都不想两句话来安慰安慰我?”
孟夏:“安慰能有喝酒有用吗?”
“就是,安慰能有喝酒有用吗?”凌云一转头,陆微李玦各拎了一壶酒上来,排着队一人朝他撞了一杯。
陆微:“犹豫什么,如今大好的机会,阿三迟早会回天上去,死皮赖脸地跟过去就是喽。”
凌云:“有那么容易吗,天界是人人都能待的?”
陆微华丽地一落身,坐在凌云旁边,搭着他的肩:“能不能待不是有些神仙一句话的事?不要小瞧了小五这几个姐妹,给你在天界找方寸之地待上,那并不难。”
凌云被陆微几句话说出了斗志,一想他给的建议并非没有可行性,猛喝了一大口酒:“你说得有道理啊。”
“心情好了?”一个橘子被抛入怀中,凌云一抬头,什么时候小五竟也来了,坐在屋顶的雪中,发丝积攒了一头晶莹的雪。
凌云拿起那枚橘子,有些吃惊和感动,小五平常并不会主动管他这些小心思,此时却道:“三姐姐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这边的事情如果可以顺利结束你就过去吧。”
凌云激动地站起身:“小五!”
小五笑:“怎么,感动坏了?”
凌云双目中有盈盈的泪光:“多谢……师父。”
小五朝他眨了眨眼:“怎么突然这么乖,又肯叫我师父了。”
陆微则勾住凌云的脖子:“只记得师父是吧,到天上去了敢把我们忘了就揍你。”
凌云一把抱住陆微,一想到若真去了天上,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们,心里不由提前生出一股离别的酸楚:“不会忘的!”
又孟夏李玦一个一个排队抱过去,众人经过了这些年,早将彼此视为相依为命的家人。既是家人,就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分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会和血缘一样将彼此紧紧牵连。从前孟夏失踪,几人更多面临的是意外降临时的担忧,而此时,才像是平常人家一样,长大的孩子因为成家、立业不得不离开父母兄妹的家。
凌云一时竟提前生出了离别的伤感,他久久抱着他们,不肯撒手。雪越下越大,前路未知,但离别竟似乎是必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