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唐婉从石像阵中退出来，满身尘土，却终于摸到了阵法的薄弱处；陆青烟在旁观战中记全了石像的攻击节律；白浅则在府帅院落的最深处，从一尊残破的石匣里取走了半卷残破的地图。地图展开，上面山川走势陌生，唯独东南一角标着两个字江州。白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过地图边缘的暗纹。她忽然明白，这座洞府的主人，当年或许也是奔着江州去的。“走吧。”她收起地图，将最后一件宝物纳入图卷世界，“该赶路了。”雾气散尽的荒岭外，官道重新出现在眼前。江州，还在等她们。离开那座无名洞府已是三日之后。三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地势渐趋平坦，沿途的村落也渐渐多了起来。田垄间有农人弯腰耕作，道旁偶遇的商旅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稀落这一切都表明，江州近了。白浅骑在马上将那半卷残图摊开在鞍前边走边看。地图材质极旧，边缘已有多处虫蛀，但关键的山水脉络尚算清晰。图上标注的地名大多已不可考，唯有东南角那“江州”二字墨迹尤深，像是被人反复描过。“这张图真是那位洞府主人留下的？”唐婉策马并行，探头看了一眼，“他画了这么多山山水水，就为了标一个江州？”“不止。”白浅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划过，“你看这里”她指着地图左下角一处极淡的纹路。那纹路并非山水，更像是一枚印章的残痕，但因年代久远，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白浅眯起眼睛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读出两个字：“白氏？”唐婉一愣：“姓白的？跟你同姓？”白浅没有接话。她将地图收好，目光投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城池轮廓，沉默了很久。到了就知道了。”她说。午时刚过，三人终于抵达江州北门外。江州城的规模远超白浅的预料。城墙高约三丈有余，皆以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墙面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依然坚实厚重。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流中，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三五成群、腰悬兵器的修士装扮者。“好热闹。”唐婉踮起脚尖望了望，“比巴山夜雨城的城门热闹十倍不止。”陆青烟没有说话，但目光也在人群中快速扫过这是她到了陌生环境后的本能反应。三人排队入城。守门的兵士查验路引时多看了她们几眼，大约是见三个年轻女子结伴而行、气质不凡，但也没有为难，挥手放行。踏入城门的那一刻，白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怀中的青色玉石轻轻一震不是之前在荒岭时那种激烈的震颤，而是一种极轻极短的共鸣，像是对什么东西打了个招呼，随即又沉寂下去。白浅不动声色地按住衣襟，继续往前走。江州的主街宽阔整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书人的醒木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而鲜活的市井喧嚣。“先找个客栈落脚。”白浅道，“然后分头打探消息。”唐婉点头：“打探什么？你爹的下落？还是忘川阁？”“都打探。”白浅压低声音，“但不要明目张胆地问。江州这么大，藏龙卧虎，我们初来乍到，先摸清这里的规矩再说。”三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城西找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面相和善，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州口音。“三位姑娘住店？要几间房？”“两间相邻的上房。”白浅道。掌柜翻了翻簿子：“有。一间临街，一间靠院，都是干净的。一天八十文，包早晚两顿热水，午饭另算。”价格公道。白浅付了三天的房钱，掌柜便唤来小二领她们上楼。房间在二楼，临街的那间推开窗便能望见半条街市，靠院的则安静许多。白浅选了靠院的那间，唐婉和陆青烟合住临街的房间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番，三人在一楼大堂碰头。此时已过午时，大堂里吃饭的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独饮的老者和两个埋头吃面的行商。白浅要了一壶茶，三人围桌而坐。“我出去转转。”唐婉率先开口，“去城里的坊市看看，听听有没有什么风声。”白浅点头：“小心些。酉时之前回来。”“放心。”唐婉拍了拍腰间长剑，笑嘻嘻地出了门。陆青烟等她走远了，才低声对白浅道：“我也出去走走。城西那边有几家药铺，我去问问有没有高品质的灵土你那株神药总这么吊着不是办法。”白浅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陆青烟没有多说，起身离去。大堂里只剩下白浅和角落里那个独饮的老者。白浅端着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堂的陈设，实则已将灵识悄然释放出去通玄段的洞天力如水波般蔓延，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街上的叫卖声、隔壁厨房的锅铲声、楼上客房的鼾声一切尽收眼底。但没有什么异常的。她收回灵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江州的茶叶不如巴山夜雨城的醇厚，带着一丝涩味，但回味倒也算甘甜。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父亲在哪里？忘川阁在江州有没有据点？那座洞府的主人为什么要在地图上标注江州？而那块青色玉石进入江州城时的轻微共鸣又是在呼应什么？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但她并不急躁。她有的是耐心。酉时将近，唐婉和陆青烟先后回到了客栈。唐婉一进门就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有收获了。”白浅放下手中的茶杯：“说。”“我在城南的坊市听到一个消息最近半个月，江州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的修士。有人说他们是冲着城东一座废弃的道观去的，说那道观底下埋着什么宝贝。”废弃道观？”白浅眉头微动。“对，叫‘青云观’。我问了几个本地人，都说那道观二十年前就荒废了，闹鬼，没人敢靠近。但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摸摸地往那边去。”唐婉顿了顿，“我觉得不对劲。”白浅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陆青烟：“你呢？”陆青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灵土找到了。城南‘百草堂’的老板说，他店里最好的灵土是产自南疆的黑壤土，一斤三两银子。我买了五斤，你先用着。”白浅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心中感激，却没有说谢字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些客套话了。“道观的事，你怎么看？”白浅问她。陆青烟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去看看。”白浅点了点头。窗外暮色渐沉，江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不缓。白浅站在窗前，望着城东的方向那里的夜色似乎比别处更浓一些。“今晚子时。”她说，“我们去那座道观看看。”子时三刻，江州城东。白浅三人避开巡夜的更夫，沿着小巷一路摸到城东那片荒废的区域。青云观的位置比她们想象中要好找不是因为路标清晰，而是因为越是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就越明显地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感觉到了吗？”白浅停下脚步，低声问。唐婉点头：“有灵气在往外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握剑的手紧了那是她戒备时的习惯动作。青云观的大门早已腐朽坍塌，半扇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云”字。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被荒草淹没大半，通向正殿的方向。三人没有走正门。白浅打了个手势，三人分作三路，从院墙的不同方位翻了进去，在正殿前的庭院中汇合。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有人。白浅示意唐婉和陆青烟留在原地，自己则屏息敛气，贴着墙壁绕到正殿侧面，透过一处破损的窗棂向内望去。殿内确实有人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者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但白浅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三位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白浅耳中。白浅心中一惊她已经将敛息符催动到极致，通玄段初期的修为加上符箓遮掩，寻常修士根本不可能发现她的踪迹。这老者能一语道破，修为至少在她之上。她沉吟了一瞬，放弃了隐藏的打算，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推门而入。唐婉和陆青烟见状，也相继现身，跟在白浅身后走进了正殿。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白浅身上，微微颔首：“通玄段初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难得。这两位也都是根基扎实的好苗子这位姑娘也是通玄段初期，虽是刚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稳固，但底子很好；这位凌霄段初期的小姑娘，剑意内敛，应是苦修出身。”白浅瞳孔微缩。这老者一眼便将三人的修为看得通透，甚至连唐婉境界不稳、陆青烟剑意内敛这种细节都一览无余这份眼力，绝非普通修士所能拥有。“前辈慧眼。”白浅拱手行礼，“晚辈三人途经江州，听闻此地有一座废弃道观，心生好奇，故而深夜来访。若有打扰之处，还请前辈见谅。”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好奇？不只是好奇吧。”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白浅面前，目光落在她衣襟微微鼓起的位置那里放着那块青色玉石。“小姑娘，你怀里那东西，能借老夫看一眼吗？”白浅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动，也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者。唐婉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陆青烟也微微调整了站姿那是随时可以拔剑出手的角度。老者看出了她们的戒备，摆了摆手：“不必紧张。老夫若想抢，方才你们在院外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他顿了顿，语气平和，“那块玉石上的气息，老夫有些熟悉。只是想确认一下。”白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青色玉石，托在掌心中递了过去。老者接过玉石，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石的表面。他的手指在那些年轮般的纹路上缓缓滑过，神情专注而郑重。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果然是它。”白浅心头一跳：“前辈认得此物？”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这块玉石，可是从望月岭以东、一座被阵法封存的洞府中得来的？”白浅和唐婉对视了一眼这件事她们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这老者是如何知道的？“前辈如何得知？”老者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向正殿后方那尊残破的三清像。他在神像前站定，伸手在神像底座上摸索了一阵忽然用力一按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神像底座的一块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老者从暗格中取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摊开手掌那是一块玉质的令牌，巴掌大小，通体呈青碧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白浅那块青色玉石表面的年轮纹路，几乎一模一样。白浅的呼吸微微一滞。“老夫姓余，单名一个‘坤’字。”老者将令牌递到白浅面前，“五十年前，老夫也曾进过那座洞府，也曾在那弃剑池边站过也曾得到过这样一块玉石。”白浅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两块玉石的材质完全相同，纹路的走向也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老者这块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阵”字。“前辈的意思是？”“那座洞府的主人，姓白。”余坤看着白浅，目光深邃，“而你，小姑娘，你姓什么？”殿内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几个人的影子晃得摇曳不定。白浅抬起头，迎上余坤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晚辈姓白，单名一个浅字。”余坤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某人的欣慰。“白家的人，终于来了。”他说。青云观一叙之后，白浅三人回到悦来居已是凌晨时分。街上的更夫敲过了四更的梆子，整个江州城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白浅却没有睡意，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余坤给她的那块玉质令牌，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端详。

令牌背面的“阵”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与她那块青色玉石上的年轮纹路隐隐呼应。余坤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白家的人，终于来了。”“五十年前我进那座洞府时，也曾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捡到了一件宝物。直到三年后，我在江州遇到了另一个人，才知道那块玉石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一座洞府要深得多。”“那个人是谁？”白浅当时问。余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三天后，你再来青云观一趟。届时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前提是，你得先在江州站稳脚跟。”“前辈所说的‘站稳脚跟’是指？”“江州城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以为今晚那些在道观外探头探脑的人是冲着什么来的？不是冲我老头子，也不是冲那座破道观——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余坤的目光意味深长，“你进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了。”白浅当时心中一凛，但没有追问是谁盯上了她。余坤既然说了三天后再谈，那现在追问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她需要做的，是在这三天内，弄清楚江州的水到底有多深。“睡不着？”唐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困意。她推门进来，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你不是也醒了？”白浅头也不回。

“陆青烟在屋顶上守着，我哪睡得踏实。”唐婉打了个哈欠，走到白浅身边坐下，“那个老头说的话，你信几成？”“七成。”白浅道，“还有三成，等三天后验证。”“那这三天我们做什么？干等着？”白浅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还记得下午你在坊市听到的消息吗？说最近江州来了不少生面孔的修士，都是冲着城东的废弃道观来的。”唐婉点头：“记得。难道他们不是冲着那个余老头去的？”“不全是。”白浅摇了摇头，“余坤在青云观住了至少二十年，如果那些人真是冲他去的，早该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他们等的，应该是别的东西。”她顿了顿，目光微凝：“或者说，他们在等某个人。”唐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在等你？”“不确定。”白浅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但如果余坤说的是真的我进城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那说明有人知道我身上带着那块玉石，甚至知道我会来江州。”“难道是忘川阁？”唐婉的声音压低了。“有可能。”白浅停下脚步，“但也有可能是别的势力。那座洞府的主人姓白，而我娘也姓白。这中间的联系，我还没想明白。”她转过身，看着唐婉：“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事。你去城南坊市，继续打听消息，重点是最近半个月进城的外地修士都住在哪里、属于哪些势力。陆青烟去城西的药铺和材料行，看看有没有人在大量收购灵石或者出售家底如果有人急着凑灵石，说明他们近期有大动作。”“那你呢？”白浅从怀中取出那块玉质令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阵”字：“我去城东。但不是去青云观我去看看，那些在道观外探头探脑的人，白天都在哪里落脚。”第二天一早，三人分头行动。唐婉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把长发挽成一个寻常妇人的发髻，揣了一把铜钱混进了城南的早市。坊市里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算命卜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支糖葫芦，一边啃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闲聊。“听说了吗？城东那家‘聚宝斋’昨天被人盘下来了。”“聚宝斋？那家不是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吗？怎么说盘就盘了？”“谁知道呢，听说盘店的出手阔绰，直接付了五年的租金，把原来的老板乐得当天就关门回乡下去了。”“什么人这么大手笔？”“不清楚，有人说是个外地来的年轻公子，也有人说是个蒙面的女人，神神秘秘的，谁也说不准。”唐婉咬着糖葫芦，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与此同时，陆青烟在城西的药铺一条街上，也有了发现。她走进第三家药铺时，掌柜正和一个客人争执。那客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面色焦急，手里攥着一株用布包裹的药材，非要掌柜给他折算成灵石。“掌柜的，我这株血灵芝可是百年份的，搁在平时至少值五百两银子，你就给我折三百块低级灵石，这也太黑了吧？”“客官，不是我不给您高价，实在是这几天来兑灵石的人太多了，小店库存也紧张啊。”掌柜一脸为难，“要不您再去别家问问？”陆青烟站在柜台边，假装在看一排药罐，余光却留意着那个客人手里的血灵芝。品相确实不错，年份也够，放在平时确实是抢手货。但现在这个人宁愿低价贱卖也要换成灵石这说明他急需灵石，而且不是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