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崖走在在谢卓身后，步子放的很缓，面上毫无波澜。

可心里不知为何居然生出了几分对于未知的恐惧。过往那些被谢濯拦在身后的真相，似乎全都在在主人离开后，全然没了桎梏，张牙舞爪的扑朝他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来见我了。”昌平帝瘫坐在椅子上，满桌的奏折，手里拿着一支朱笔。

他神色平静，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满脸的倦意怎么都藏不住。身上明黄的龙袍，也因为九坐，皱的像是一坨腌咸菜。

虽然他面上不显，说话的尾音却微微上翘，语气里难得的带了点孩子气。

闻言 谢濯心头微颤，不由得又想起了少时，他们还在仙门的时候。

那时，二人还都是少年，身上的活力满的几乎都要溢出来了。两个人一起满山乱跑，打鸟摸鱼，就算是两个人在一起无所事事的每天瞎混，都显得分外有趣。那些日子实在是太过于美好，几乎像是一场幻梦，让他思绪飘忽了一会儿。

可这些回忆仅仅只存在了那么一瞬间，谢濯抬起眼，对上面前昌平帝的视线。

那些年少的幻梦就全在帝王冷峻的眼神里破碎了。

“是陛下把她的脸换给了胧姬，对吗？”

昌平帝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易容术有违天道，不受法：礼所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该……”

“你不应该来质问我吗？质问我为什么要让你救一个根本活不了的人？”昌平帝忽然间开口打断了他。

谢濯语气未变：“再说了陛下是君，我是臣，哪有什么一辈子不见面的浑话……”

昌平帝追问他：“你自己算算，自从你当上这个司天监主以后，你进宫面圣过几次？你倒是整天和宋家那个小子混在一起，恐怕见他的日子比见朕多多了吧？恐怕这就是你的厚此薄彼了吧，我的好师兄。”

谢濯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开口而起什么波澜：“宋璋是司天监的副监主，陛下是大齐的皇帝，于我而言，自当在其位，谋其政。”

昌平帝似乎是被他这句话点着了，目眦欲裂“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拖拽地面发出了一声牙酸的响声。

他脸上那副看似平静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像是被点燃的火山一样爆发了，语气癫狂，：“你还知道我是君！你是臣！谢濯！这些年来，朕的命令你听过一次吗？我说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你非要帮着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叫你处理那个弑母的杂种，你却偷偷把他养在身边！好好好，这些我都忍了……我叫你处理那个顶着她的皮子骗我的贱人，你却大费周章的去救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我的好师兄！这些年以来，你真的听过我的话吗？你心里真的有拿我当过你的君吗？”

他一边说，一般神情激动的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毛笔，奏折各色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砚台被推翻，弄黑的墨汁顺儿着他的袖管满开来，在明黄色的袍子上氤开了一大片刺眼的黑块。

可昌平帝却像是没注意到一样，神色癫狂的从桌子后面冲了出来。

谢卓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穿鞋，明黄色的龙袍下面露出了苍白干燥的脚踝。

他冲了上去，像原先两个人抢同一只烧鸡一样，揪住了谢濯的领口，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

说实话，作为父子，昌平帝有一双和少年江崖几乎是如出一辙的眼睛，眼睛黑亮，眼尾上扬，谢濯从来对这双眼睛几乎是毫无抵抗力。

“谢濯，你是不是以为这天上地下，只有你一个人是圣人！朕在你的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做的所有决定你都看不上，我想干的事你都看不起！”

“咳咳咳咳咳！”

说完，他低下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的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高耸的肩胛骨戳在明黄色的龙袍下面，显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具被龙袍罩在下面的空架子。

谢濯垂下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是我……对不住你……”

昌平帝似乎在刚才的那一番控诉之后，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往后退，最后脱力一般的坐在了地上，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声音嘶哑：“你怎么能说对不起呢？你怎么能……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无力的垂下了头：“你这样让我怎么继续恨你……”

谢濯往前走了几步，俯下身，抬起手扶住这位帝王的手，一如二十年前。少年帝王一身狼狈的回到仙门求他下山时那样。

昌平帝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了谢濯的衣服，声音嘶哑，满眼的红血丝：“师兄，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送走他吧。把江崖送走吧！我求求你了，他和实在是丹阳太像了，我只要看见他，我就会想起她……我都快……都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