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开着冷白灯。

百叶窗挡住了外面的天光，投影屏翻页时，蓝白色荧光不断掠过众人的侧脸。长桌中央摊满重新复刻的泰国实验数据、资金图谱和尸检报告，键盘声与翻页声始终没断。

池曜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支钢笔。

会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面前那份受害者社会关系与跨境行动链汇总报告只翻到一半，旁边几页实验区原始数据却被抽出来看了很多遍。

技术组把程承带回来的材料重新整理成两部分，依次铺在投影屏上。

第一部分，足以解释目前所有公开案情。

陈国明，原籍雾港，早年在东南亚做医疗器械走私，九十年代末开始接触东欧流出的神经接口实验文件，后来逐步建立起清迈郊区那处由废弃制药厂改造的地下实验基地。

除了在当地寻找目标，义和堂也会替他在雾港绑架既定对象，再经泰国中转节点送入清迈实验区完成植入。

从陈国明那边调取到的财务资料里，技术组终于找到了贺森洗钱链条的上游——新加坡和曼谷的三个账户。这三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均为陈国明。

清迈郊区基地已经在前段时间的联合行动中被捣毁，泰国警方和国际刑警正在清点现场证物，并追捕残余成员。

程承在基地接触到的第一代神经茧技术文件，来源可追溯至一批2006年从乌克兰神经科学研究所流出的实验档案。技术本身粗糙，成功率极低，大量受害者死在手术台上。

汇报结束，投影停在陈国明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中年男人身形臃肿，相貌普通。履历里没有医学、神经科学或算法背景，名下能查到的核心团队，也只是一群走私链里常见的中间人和外包技术员，不像有能力让神经茧实验持续迭代十年。

池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投影屏上的内容的确完整。义和堂、贺森、陈国明，三个节点一路串下来，时间线、资金流、场地、证人和实物记录全部吻合。按照这份材料结案，对外已经足够成立。

第二部分，是清迈实验数据为什么会回到雾港。

程承带回来的传输日志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雾港入口。它不是收款账户，而是一组数据处理节点。清迈基地每次上传原始神经电位、植入参数和术后反应记录后，数据都会先经过境外中转，再回到这个雾港入口。

技术组追了两天，把租用合同、付款账户、服务器证书和内部登录记录全部对上，最后发现那个入口指向沈维控制的维盛医疗贸易集团。

这正是他们在早期调查里已经挖出来的那家公司。

表面上，它是一家有正规进口资质、长期承接医疗器械采购的本地公司；实际上，物流、资金、算力和本地测试窗口，都从它名下经过。

“维盛医疗贸易集团的资金来源很清楚。”技术组把财务图谱投上屏幕，“过去六年，陈国明通过东南亚三个中间账户，持续向维盛支付‘医疗器材采购款’和‘医学影像处理服务费’，累计金额折合港币约一亿三千八百万。账面上所有单据都是真实交易，每一批货物都有正规进口记录。”

投影切到下一页。

“但实际业务支出里，这笔钱主要流向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境外云计算服务商。

维盛以“医学影像处理”名义长期租用北美云算力，使用量远超正常医疗贸易公司所需。技术组把服务器租赁记录、中塘工业区的短时上传窗口，以及清迈实验基地的数据传输时间做了交叉比对——每一次清迈上传原始神经电位数据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北美算力节点都会出现一次明显峰值；峰值结束后，雾港入口又会产生一组短时回传。

有人低声吸了口气。清迈那间看起来粗陋到近乎原始的地下实验室，从一开始就不是独立运转。

清迈采集。

中塘预处理。

北美迭代。

优化后的实验参数再传回清迈。

“这就是为什么陈国明用粗陋设备也能持续迭代实验方案的原因。”技术组说，“清迈只负责采集和执行，真正吃算力的部分不在清迈。”

第二个方向，是Maze。

“Maze这条线也能对上。”技术组把另一组时间轴投上屏幕，“之前我们只能证明它多次出现在中塘电力峰值和加密上传之前。现在结合清迈日志，基本可以确认，Maze不是单纯的娱乐场所。”

它承担的是雾港本地样本筛选和复杂环境校准。

监控空白期收集到的神经反应数据，会先在中塘完成初步处理，再同清迈上传的手术数据一起进入云端模型，修正下一轮植入参数。

高斯看着屏幕上重新叠合的时间轴，眉头越皱越紧。

屏幕上的路径被重新标成三层。

清迈负责执行手术。

维盛体系负责中塘预处理、北美迭代和参数回传。

Maze负责本地筛选和复杂环境校准。

从图面上看，陈国明像所有链条的交汇点。可真正承担判断、筛选和优化的部分，反而全都落在维盛搭起来的这套雾港—北美系统里。

高斯翻着手里的记录，慢慢开口：“所以沈维知道这些？”

“知道。”技术组说，“但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沈维的角色是执行层。他知道自己在替陈国明做数据处理和场所布建，但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表明他接触过实验体本身，或者参与过绑架和植入环节。”

“沈维本人，目前已经列入协查名单。”

技术组的人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屏幕重新停在陈国明的照片上。

义和堂、贺森、清迈实验基地、维盛医疗贸易集团和Maze，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陈国明。

逻辑完整，证据清晰。

池曜靠在椅背里，将图谱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技术文件那一页的角落。

那批东欧档案进入陈国明手里的时间是2006年，清迈第一批实验记录起始于2010年，中间隔了整整四年。

对一个只想尽快提高成品率、完成资金回流的走私商人来说，这个间隔太长了。

他翻回技术链那一页。

植入手术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