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宋聿巍有记忆以来起床最晚的一次,天空被白雪洗得湛蓝,阳光晒热了他的一边侧脸,他睁开眼,立刻觉得自己十分幸运:楚慕唯睡姿狂放地睡一晚,此刻又翻身成了面他的方向,他甚至不需要戴眼镜,就可以看清楚慕唯脸上被光照得透明的绒毛。
他很想碰碰他,因不想把人吵醒而作罢,只是静静地看着。
气氛安宁,天地平静,剥离了特殊情况下肾上腺素激增的影响,他发现他还是爱他,他的的确确,非常爱他。
虽然这时候他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楚慕唯一条腿骑在他的大腿上,不知道骑了有多久,反正到这会儿,他基本上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他第一次萌生了惰懒的念头,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跟楚慕唯面对面躺到天荒地老。
“滴滴滴——”
是谁!这个时候打这通电话,如果不是要紧人要紧事,那他很可能给不了对方好脸。
楚慕唯被手机铃吵得眉毛挤成一团,收回腿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个球继续睡。
宋聿巍黑着脸从床头摸过手机,好嘛,来电人竟然是裴庭之,这倒霉催的裴大炮。
他把电话按了,悄声起身,一站起来差点跪倒,但还是把自己挪到外屋,关上卧室门才把电话回拨回去。
“我给你三十秒,你最好长话短说。”
“呃……”宋聿巍太凶了,差点把裴庭之搞得不知道嘴皮怎么闭合。
“那个、那个、那个……” 他一顿结巴,终于找回节奏:“裴牧野手术成功了!!”
嗓门之大,没开免提都能穿透墙壁。
宋聿巍把手机拿远,还在想风湿性关节炎是否需要做手术,楚慕唯叮铃咣当就从屋里奔出来了。
“我听见说牧野怎么了?!”
他夺过宋聿巍的手机,炸着一脑袋鸡窝头跟裴庭之拼嗓门:
“他怎么了?!”
“他手术成功了!”裴庭之终于信号对接成功,可以尽情地敞开喉咙:“医生说只要恢复得好,也许再过一年他就能又能走路了!”
“我靠!!那他以后就彻底好了是不是!”
“只要不复发就没问题。”
楚慕唯一个飞天大跳,落地时险些崴脚,宋聿巍及时出手把他稳住,他像根长脚的大萝卜,在宋聿巍两掌间上蹿下跳。
“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牧野突然跟了我说他其实得了很严重的病,他是不想让我担心才没告诉我,我说你开玩笑的吧,要真的是那样,我肯定跟你绝交,谢天谢地,虚惊一场。”
他真的做了那样一个梦,梦里他哭得鼻涕啷汤,差点吓醒。
事实上,迄今为止他都没敢问裴牧野的腿到底为何那样,也是怕听到一个挽回不了的答案。
但是眼下来看这一切都不用担忧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狂放“今天是个好日子”了。
“那太好了太好了!”
他在那捧着手机傻乐,宋聿巍却不乐意了,一手提住他的后脖领,鼻尖顶着他的鼻尖质问:
“你跟我睡在一起为什么梦见别的人?”
“啊?”楚慕唯不明所以,随便道:“做什么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跟和谁在一起睡觉有什么关系,我跟幼一在一起睡觉还经常梦见我姥呢?”
宋聿巍的表情好似又被往嘴里塞了一勺老醋蛰头。
“你俩说什么呢?”裴庭之在电话那头问:“诶对,你俩为什么在一起,什么叫你们昨天晚上是在一起睡的?你们都已经好到这地步了?”
“我和他,嗯……怎么说呢……”
楚慕唯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宋聿巍冷冰冰撂出一句:“补英语,他只考了72分。”
“啊!你干嘛要现在说这个!”
楚慕唯又开始上蹦下跳:“我都说了我只是这一次考得不好!是这次题太难了!”
“哦,这样啊。”同样脑回路极简的裴庭之立刻就信了,还产生了共鸣:
“唉,其实我也差不多,我妈到底是让我复读了,我这几个月每天都在上课,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已经变样了,而且其实我觉得我明年也考不了多好,我就不是读书的材料。”
裴庭之独自蹲在医院走廊一角,裴牧野的手术做了将近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里他一边恐惧手术不顺利,一边害怕杜骊发现他没在补课班上课,精神紧绷到了极限,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倒是把十个手指都啃得冒血丝。
所以这通电话对于他来说是千钧重压一朝卸下后,一次濒临崩溃的情感输出,他控制不了地话痨:
“其实裴牧野的脑子才厉害,他跟你同一年级,还在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班级第一,也许他下一学年就能返校了,到时候保不齐也要考个理工大,那我妈可就得骂死我了。”
“那他为什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哥?”楚慕唯直白地问。
“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裴庭之“啧啧”两声,“而且我和他又不是同一个妈生的,诶不对,我妈脑子也很厉害啊,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笨,我也没办法。”
说到这楚慕唯这边产生共鸣了:“我妈脑子也特别好使,她的高等数学和画法几何都是上班后自学的,听我姥说,如果不是家里太穷,我妈没参加高考,不然她很可能会是全镇的状元。”
“我去,那你妈是真厉害。”
“可不是么。”
两个低智商交谈甚欢,裴庭之同样直白:“但是那也不耽误你英语考72。”
“对啊。”楚慕唯很自然地应下,继续道:“可能是因为我爸文化课不好,他们从前考美院基本不看文化课成绩,真叫人羡慕。”
“那我完了,我没地方找理由了。”裴庭之叹气:“我爸脑子也很厉害,但是他人品很差,最近又被我妈发现包养新情人了,给我妈气得两天没吃饭,还动手打我妈,唉,其实我能理解裴牧野为什么那么恨他。”
“啊?”楚慕唯又惊又怒,“那你爸非常坏啊,你应该帮帮你妈。”
“我也想啊,但是我没本事反抗啊。所以平时我妈打我我就受着,就当给她泄愤了,哈哈。”裴庭之苦笑。
“然后你就欺负裴牧野泄愤吗?那我就要打你了。”楚慕唯呲牙。
“哎呀!”裴庭之一拍大腿,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你不懂!”
“是吗?我觉得你都能懂的事我理解起来应该也不难,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裴庭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庭,当之无愧的之,怎么样,很适配我这一表人才吧。”
“简直荒谬。”
“哎呀,你不懂!”
眼看两人越聊越投入自己完全被晾在一边,宋聿巍怎么忍得了。
他一把撤走楚慕唯的手机,对电话那头撂话:“你已经超过三十秒了。”
冷酷十足,代表他已经听得不耐烦,裴庭之心悸了一下,犹豫着问他:“你们能来看看裴牧野么,他很想你们。”
“可以。”
宋聿巍毫无温度地扔出两个字,让裴庭之听不出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不过其实他本就是会去看望裴牧野的,而且知道楚慕唯肯定也要去,这是不用问的,他现在只想裴庭之不要再浪费他和楚慕唯独处的时间。
“我们商量好时间告诉你,你可以挂电、”
“我们一会儿就去!”
楚慕唯扒着他的手腕把耳朵贴近手机,恨不得钻进手机里:“我们马上就过去,你们在哪家医院!”
“今天不行,今天他还要在观察室住一晚。” 裴庭之迫于宋聿巍的淫威,努力斟酌出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周五吧,周五就放元旦假期了,到时候大家时间都方便。”
“那我周四下了晚自习就去,我想早点看到他。”
“那你问问宋聿巍?呃、问问他同不同意……?”裴庭之额头冒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
楚慕唯自说自话:“他特别忙,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空,再说了我想去我自己就去呗,问他干嘛,你先告诉我是哪家医院。”
宋聿巍脸黑成一片。
“友谊骨科医院,就是离星沙湾很近的那家骨科医院,病房在住院部625号。”裴庭之迅速报上详细信息,又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预感宋聿巍要挂电话了。
“OKOK,刚好离我高中不是很远,我八点半下晚自习,九点之前肯定到。”
“那好、那我——滴——”
宋聿巍把电话掐断了。
“你干嘛,我们还没说完呢。”
楚慕唯疑惑地仰起脸,宋聿巍一手扣在他脸上。
“唔唔唔唔唔——你杠怂莫——!”
“十个单词背二十分钟背不下来,打电话说废话浪费十六分钟,楚慕唯,你的学习态度就是这样的?”
“唔唔唔唔——!”楚慕唯把他的手抠下去,为防止再被捂脸,他用两只手死死把那只手抓住。
“那我不是高兴嘛,你难道不高兴吗?”
因为裴庭之带来的消息太过美好,他一直在傻笑。
“我们去看牧野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拎点东西?水果?牛奶?啊,带罐头吧,黄桃罐头,上次三姑熬的罐头他很喜欢,可惜我不会熬,不然应该带自己做的,我的生日蛋糕都是他给我做的。”
“你不是说要自己去吗?问我干什么?”宋聿巍凉飕飕地把他的话还给他。
结果楚慕唯根本不吃攻击,他“哦”了一声,以为宋聿巍周四晚没空,于是说:“那我可提前告诉你了哈,我带黄桃罐头去,你去的时候不要带重复了。”
“楚慕唯!”宋聿巍突然高声。
“干什么!”楚慕唯大声回应,“干嘛突然这么大声,耳朵叫你震聋了。”
“我走了,希望你下次英语考试不要考72分。”
宋聿巍冷绷着脸,说要走,脚却沾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慕唯意外:“现在就走?今天星期天你也很忙吗?但是你还没吃早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