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藏得极深。
眼底那一丝错愕、微怔、猝不及防的熟稔,被她瞬间压下,尽数掩去,重新覆上清冷平静的疏离。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重新垂眸落回书页之上,指尖轻轻翻过纸页,沉静如初。
可张琼瑶的心脏,早已轰然震颤,酸胀滚烫,几乎击溃所有理智。
是她。
是她的白知忧。
是从小护她、让她、惯她,却被她赌气较劲十几年,最后被她亲手送上刑场的青梅死对头。
时隔六年离散,跨越生死永别,她终于再次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前世重逢之初的画面历历在目。
那时的自己,看见久别重逢的白知忧,第一反应不是珍惜、不是欢喜,是惯性抬杠、惯性不服、惯性较劲。
“好久不见啊,白大学神,还是这么高冷。”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爱装沉默。”
句句带刺,句句疏离,句句推开。
明明心底藏着千万句想念,偏偏字字逞强。
明明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悸动,偏偏装作毫不在意。
就是这一次次别扭的拉扯,让她们重逢初期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也让反派有机可乘,精准利用她们「青梅死对头、常年不和、互不信任」的外人假象,完美布局整场冤案。
世人都以为,她们关系极差、常年争锋,所以白知忧极有可能因私怨行凶。
就连庭审之上,所有人都默认,死对头的证词本就存疑、本就疏离,但她们不知道,两个人早已就交了心。
所有悲剧的伏笔,从她们重逢那一刻、从她们依旧惯性较劲的相处模式里,就已经悄然埋下。
这一世,张琼瑶死死攥紧指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滚烫的思念、蚀骨的愧疚全部强行压入心底。
她彻底变了。
再也不会任性较劲。
再也不会嘴硬逞强。
再也不会别扭疏离。
再也不会让多年青梅羁绊,变成被恶人利用的利刃。
从前的她,对外张扬肆意,对内敏感别扭,对最亲的人最苛刻,对最爱她的人最冷漠。
现在的她,对外沉静温和,对内万般柔软,独独对白知忧,倾尽所有温柔、所有迁就、所有无条件信任。
她缓步抬步,踏上台阶。
步伐沉稳、平静,没有前世的跳脱,没有年少的桀骜,带着历经生死的成熟与沉甸甸的珍视。
距离越近,越能看清白知忧的眉眼。清冷、干净、沉静,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与隐忍。她独自一人,孤身静坐,与世隔绝,六年孤身漂泊的痕迹,尽数藏在这份过于安稳的克制里。
张琼瑶心口微疼。
她太清楚未来的暗流汹涌。
那场筹备半年的惊天阴谋,那场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证据链,那场利用世人偏见、利用兽人身份、利用她们隔阂的构陷,那条吞掉白家一切、踩着白知忧尸骨上位的毒蛇的那个人……
所有悲剧,都还未发生。
所有痛苦,都还停留在前世。
所有伏笔,都还深埋暗处。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停在白知忧身侧几步之外,没有像前世一样刻意搭话抬杠,没有故作熟稔,也没有刻意疏离。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干净,褪去所有年少锋芒,只剩沉淀多年的珍重。
“好久不见,白知忧。”
不再是调侃,不再是较劲。
是时隔六年离散、跨越生死永别、历尽千帆之后,最真诚、最郑重的一句重逢。
白知忧翻书的指尖微顿。
这一次,她没有再伪装全然陌生。
她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张琼瑶脸上,静静看了几秒,像是在透过六年时光,回望那个年少爱闹、总爱和她对着干的小对头。
几秒沉寂后,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冽低缓,带着一丝极淡、几乎听不出的波澜。
“好久不见,张琼瑶。”
一句回应,轻轻落地。
六年空白时光,千余日日夜夜的离散,前世生死相隔的永别,在此刻,悄然衔接。
张琼瑶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汹涌。
别人只当是两个许久未见的旧识、一对年少冤家的平淡重逢。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简简单单的好久不见,是她献祭余生、踏碎时空、赌上灵魂湮灭换来的奇迹。
从前她们是针锋相对、互怼互掐的青梅死对头。
这一世,她要做她最亲、最信、最坚不可摧的唯一靠山。
从前她事事和她争、事事和她杠、事事不肯让她半分。
这一世,她事事护她、事事信她、事事迁就她,为她挡尽世间风雨、暗处阴私、世人偏见。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重逢初期,两人常年僵持别扭、互不坦诚、隔阂深重。
白知忧隐忍的温柔从不言说,她别扭的依赖从不表露,两人彼此牵挂,彼此守护,却次次用最别扭的方式相处。
也正因如此,那个人笃定:她们不和、她们猜忌、她们不会彼此信任。
这是前世最致命的死局。
而现在,死局从源头,被她亲手撕碎。
张琼瑶在她身侧轻轻坐下,保持着舒适的距离,不冒犯、不唐突,温柔平和。
没有抬杠,没有较劲,没有疏离。
只是安静陪着她,陪着这个独自隐忍了六年、即将落入万丈深渊的青梅。
秋风轻轻拂过,吹起两人发梢,桂香缠绕在两人之间,温柔绵长。
隔了六年岁月,隔了一场生死,隔了一世悔恨。
她们的故事,重新开篇昔日针锋相对的青梅死敌,
自此,换她护她一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