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先于人至。

胡铁山双手握刀，自上而下劈落。刀锋破空。

岳正堂举枪一架。“铛——！”岳正堂借着这股弹力往后一翻，脚尖点地，滑出去三步，堪堪稳住。

“老胡，你这一刀比去年重了半斤。”岳正堂抖抖手腕，笑道。

胡铁山不答话。刀锋一转，横削过去。

岳正堂侧身闪开，枪杆往下一压，压住刀背，顺着刀身往前一推——他想夺刀。

胡铁山手腕一翻，刀立起来，刀背磕在枪杆上，“咔”的一声，将枪头磕偏。紧接着，他反手一刀，直奔岳正堂脖颈。

岳正堂仰头，刀锋从他喉上半寸的地方掠过。他借势往后一倒，单手撑地，枪从腋下刺出，直取胡铁山膝盖。

胡铁山退了一步。

岳正堂翻身站起，枪尖在地上一划，溅起一串火星。他斜睨着胡铁山：“老胡，你这脾气，三十年没变。”

胡铁山终于开口了：“把东西还来！”

“什么东西？”岳正堂歪了歪头，作无辜相。

“少装蒜。”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岳正堂摊了摊手，枪夹在腋下，坦白道：“我偷你什么了？你倒是说说。”

胡铁山不说了。刀又劈过来。

这一刀比刚才更猛。刀风压得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岳正堂不敢硬接，横枪架住，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靴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看你，”岳正堂咬着牙，训道：“动不动就砍人。咱不能好好说话？”

“跟无话可说。”

胡铁山收刀，再劈。岳正堂侧身让过，枪尖顺势在刀背上一点——四两拨千斤，将刀锋带偏。胡铁山的刀砍在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岳正堂趁机一枪|刺向他肋下。

胡铁山弃刀，侧身左手抓住枪杆，右手一拳轰向岳正堂面门。

岳正堂仰头躲过，枪杆一转，从胡铁山手中滑脱，枪尾倒撞回来，直捣胡铁山胸口。

胡铁山退了一步，躲开了。岳正堂也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眼。

岳正堂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差点破相。”

胡铁山面无表情，弯腰拔出砍在柱子上的刀。

江恪趴在地上，堪堪看着这一幕。

“……岳正堂！”他道。

林颜看他：“认得？”

“认得！”江恪的声音陡然拔高：“北山四害——北檀山断鬼刀—段裕隆；北湘山兰骀枪—岳正堂；北芸山澜衣铁伞—广寒心；北箜山玺帛命扇—伯有司，年轻的那个！我以前在书上看过！”

林颜没说话。

江恪越说越兴奋：“书上说岳正堂这个人，说他——”

他话没说完，岳正堂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笑。

“哟，还有认得我的？”岳正堂道：“小兄弟，你哪儿的？”

江恪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胡铁山的刀又到了。

岳正堂回身架住，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枪来刀往，铮铮作响。打了几招，岳正堂忽然卖个破绽，枪杆往地上一拄，整个人借力弹起，双脚离地，朝胡铁山胸口蹬去。

胡铁山横刀挡住。岳正堂蹬在刀面上，借力一个后翻，落在一张桌子上。桌子没撑住，咔嚓一声散架。岳正堂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老胡，你让我歇会儿行不行？”岳正堂从碎木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胡铁山不答，提刀又上。

江恪看得入迷，连滚带爬地往后挪了挪，给两人让出更大的地盘。他凑到林颜身边，悄声说：“书上说他这个人，一肚子坏水，最喜欢骗人。骗了人家东西还笑嘻嘻的。”

林颜看了他一眼。

“真的！”江恪说，“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嬉皮笑脸的，打架跟玩儿似的。书上也这么说。”

岳正堂像是听见了。“小兄弟，你书看得不少啊。”他边挡边道：“那你书上有没有说，老子最爱打哪种人？”

江恪不知道：“……什么样的？”

“像他这样的。”岳正堂枪尖一指胡铁山：“死脑筋，一根筋，打不死的小强。骗了他三次，他还能追我八百里。”

胡铁山一刀砍过去，岳正堂低头躲过，笑得更响了。

“你说你，追了我八百里，就为了那块破牌子？”

“那是我的东西。”胡铁山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你的？”岳正堂歪了歪头，歪理道：“上面写你名字了？”

“你——”

“没写吧？”岳正堂抢过话头，“没写就是没主的东西。谁捡到算谁的。江湖规矩，你不懂？”

胡铁山不说话了。他把刀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还、给、我。”

岳正堂看了他一眼，故作惋惜道：

“老胡，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他顿了片刻。“行啊。还你就还你。”岳正堂说着，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个东西，朝胡铁山扔过去。

胡铁山伸手去接。岳正堂笑了。

就在胡铁山伸手的瞬间，岳正堂的枪到了。不是刺，是横扫——枪杆带着风声，朝胡铁山的腰际抽去。

胡铁山来不及躲，硬挨了这一下。“噗”的一声闷响，人往旁边跌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他站稳了，看着岳正堂。眼神不是愤怒，是“我就知道”。

“我扔的那是块石子。”岳正堂笑嘻嘻地说，“你每次上当，每次都不长记性。”

胡铁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没有动怒，只是把刀举起来。

“最后一次。”他说，“还我。”

岳正堂看了他一眼，忽然不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在手里掂了掂，反手扔给江恪，江恪堪堪接住。

他想把牌子还给胡铁山。但胡铁山那个样子，他怕自己一伸手，手就没了。

“那个……”江恪开口：“这是你的？”

胡铁山没说话。

岳正堂坐在旁边的破椅子上，椅子缺了一条腿，歪着，但他坐得稳。他把枪靠在膝边，翘着腿，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

“你问他没用，”岳正堂说，“他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江恪没理他。他看着胡铁山，把那块牌子往前递了递：“……还你？”

胡铁山没接。他看了一眼江恪，一眼林颜。

“你是谁？”他问。

江恪张了张嘴，正想编个名号——岳正堂先开口了。

“他是谁不重要，”岳正堂道：“重要的是，牌子在他手上，不在我手上。”

他站起来，掸去身上的灰，提起枪，往门口走。

胡铁山的刀横过来，拦住了他。

“你走可以，”胡铁山说，“牌子留下。”

“牌子不在我这儿。”岳正堂摊了摊手，昂头示意牌子在江恪那里。

胡铁山看了一眼江恪。江恪往后缩了缩。

三个人僵住了。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跑堂的、食客的、路人的，都在议论楼上的动静。有人在喊“报官”，有人在喊“别上去”，有人在喊“砸死人了”。

江恪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牌。北字，枪纹，磨得发亮。

他又看了一眼胡铁山的刀。

“要不……”他道，“你们俩先打？打完了，牌子给活的那个？”

岳正堂笑了。

胡铁山没笑。

林颜也没笑。

江恪把铜牌递过去。胡铁山接了。铜牌在他掌心里翻了个个儿，他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你我之间的事，清了。”他对岳正堂道。

岳正堂没应，还坐在那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椅子上。他把枪横在膝上，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枪头上的血。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他道，“听说山里跑了一只雀儿，老胡，你听到风声没有？”胡铁山把刀往地上一拄，看着岳正堂：“雀飞了便飞了，与我何干？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趁早滚回你的北湘山，少在这条道上蹚浑水！”

岳正堂把枪往肩上一扛，笑道：“滚？老胡，我这次下山，就是冲着这只雀儿来的。说吧，你哪条道上的？”

江恪故作正色道：“东海骑鲸客，西山斩蟒人。江南七十二水寨总瓢把子，塞北十三路马帮座上宾。上到一剑挑过道剑堂山门，下到单手接过不见天生死状。”

岳正堂听完了，把枪往地上一拄，做惊异状：“好长的名号。”

他看了一眼江恪身后的林颜：“那这位呢？”

江恪引手向林颜：“这位便是——‘听雨铃兰萧，萧兮易水’”

话出了口，他才反应过来。

听雨铃兰萧。萧兮易水。那是江南道上的名号，他曾在书上见过——那是一位须髯如戟的豪侠，使一杆铁箫，于易水畔一夜连败七名刀客。

但那个名号的主人，据说已经死了三年。

而他身边这位，既不吹箫，也不像会与人连战七场的样子。

江恪的声音矮了下去，尾音吞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一声呃。

岳正堂拱手，促狭道：“久仰久仰。”

胡铁山把刀横在身前，冷声道：“萧兮易水？那位三年前就已仙逝了。你倒是请了个好鬼。”

江恪脸涨得通红：“……我听说的、听说的不一定准……”

林岳正堂笑了一下，身子往枪杆上一靠：“名号不短。就是不知道，手上有没有真功夫？”

胡铁山靠在楼梯口，一个字没说。

岳正堂走到破窗前，把枪往肩上一扛。偏过头，看了江恪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

“小兄弟，”他道，“江湖不大，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脚尖在窗沿一点，踏着对面屋檐的瓦片，三两下便消失在屋顶后面。碎瓦从他落脚处簌簌落下，砸在街面上，叮叮当当。

胡铁山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破洞，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神出鬼没。”

他把刀收进鞘里，转身下楼，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楼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敢拦他。

掌柜的听见没了动静方才跑上来，脚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的碎桌椅、碎碗碟、墙上柱子上那些刀痕枪洞，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楼下传来胡铁山的声音。“砸了多少？”

掌柜的一愣，往下看。胡铁山站在楼下，手里托着一锭银子。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又伸出来两根。

“二……二十两？”

胡铁山没有还价。银子抛上去，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在掌柜怀里。掌柜接住，掂了掂，脸上的白变成了红。连连哈腰：“谢大侠！谢大侠！”

胡铁山没应。脚步声远了。

江恪站在满地碎木屑里，他看了一眼林颜。林颜站在墙角，从开始到现在，一步没动过。

“北山四害。”江恪道，“书上说这四位终年窝在山中，从不下山。今日为了一块牌子，倒出来了两个。”

林颜仍不答。

江恪看着他。林颜的目光落在那扇破窗上，窗外天蓝，有雀儿飞过。

“你便没什么想说的？”江恪问。

“古怪。”林颜道。

江恪等了一会儿。“只这二字？”

林颜不再答。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江恪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枪洞、刀痕、碎木头、碎瓷片、歪倒的桌椅、墙上那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的裂缝。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

“北山四害终年不出，何况兰骀枪岳正堂与雁北厚背刀胡铁山今日为一块牌子双双出山，大打出手，却不伤你我分毫。那岳正堂临去还道一声‘后会有期’——你不觉蹊跷？”

江恪怔了怔：“你是说……”

林颜看了他一眼。江恪被他看得发毛，别过脸去：“……你看我作甚？”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颜道，“走。”

江恪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林颜已转身下楼。他只得跟上去，边走边回头看了那破窗一眼，那雀儿已经飞远了。

掌柜还在楼梯口数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看见他们下来，欲言又止，江恪没看他，跟着林颜走出了茶馆。街上的人还没散。三五个聚在一处，指着二楼那个破洞交头接耳。

“看清了没？那使刀的，可是厚背刀胡铁山？”

“错不了。那刀，那身板，雁北只此一家。”

“那使枪的呢？瞧着面生。”

“你眼拙。北湘山岳正堂，兰骀枪——认不得？”

“乖乖，北山四害，雁北奇侠，今日见了两个。”

“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这谁晓得。神仙打架，咱们躲远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