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六娘脸颊已经泛红,眼角也带了点水色。她撑着桌子,身子微微晃了晃。
赵敏却一点醉意没有。她把酒盏在指间转着,似笑非笑看着她。
“六娘想做什么?”
吴六娘望着她笑的疏离,忽地眼圈红了。
“只是想和阿瑶叙叙旧。”
“这么多年,没跟阿瑶单独坐过一回。我…我想念得紧。”
赵敏自然听得懂,她说的是什么。
她将手中酒盏一转,“此间并不方便。”
“内侍和婢女都没跟来。”
吴六娘道,“这里偏僻。又是大冬天,谁到这冷地方来?”
她说着,看了看水榭里已暖,便解开外头那件灰鼠褂子,脱了,
又脱了里头比甲,只剩一件月白中衣,那中衣领口本来就开得低,
她这么一动,颈子、锁骨,都露在火光底下。
她聘聘婷婷走到赵敏面前,挨着她坐下,伸手便要去替她解身上那件大氅。
赵敏没有拦她。
吴六娘心里一喜。她解了大氅,又去解赵敏外衫。
这回,她的手被握住。
赵敏指尖微凉,握得不重,却极坚定。
吴六娘抬起头,苦笑道:“阿瑶何必拦我。是嫌我么?”
赵敏看着她,眉头微皱。
“你对得起郑宜儿么?”
吴六娘很轻地“啊”了声,随即又笑,笑意里有些酸。
“阿瑶果然知道。”
“如今她不要我了。”
赵敏松开她手,语气平静:
“你这般对她,换了谁,都要有怨气。”
吴六娘怔怔看着她,“阿瑶都知道。那也该知道我苦衷。”
“我这会儿,只想跟阿瑶亲近一番。阿瑶就当发泄也好。玉儿不会知道。”
赵敏听到“玉儿”两个字,眼神一下冷下来。
“放肆。”
这一声喝得极轻,却冷得像湖上那层冰。
“你也配,跟玉儿相提并论。”
吴六娘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低下头,惨然一笑。
“我确实不配。”
“玉儿是官家亲封的嫡公主,金枝玉叶。
我不过是个乡下村姑,能进得这宫门,已是祖坟上冒青烟。”
她自贬着,声音越来越低。
赵敏看着她,心里很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站起身,把黑狐大氅重新披回身上,拂拂衣带。
“六娘。”
吴六娘抬起头。
赵敏道:“感情,不要有误会。该说清楚时,就该说清楚。
到得无法挽回时候,才是真要后悔。”
“若换了我,知道心上人转头去攀附别人,我再也不会要她。”
“两个人在一起,若连坚守都做不到,又何必绑在一处,互相难过?”
“背叛,从来都是最可恨的。”
吴六娘脸色惨白。
她猛地退后几步,背靠着窗棂,声音低哑:
“你…你就是这般看我?”
赵敏道:“我怎么看你,不重要。你心里那人怎么看你,才是你该看重的。”
她顿了顿,又道:“太后危在旦夕。以后郑宜儿怕是要真真正正,失去在这宫中倚仗。”
“你如何护她,她将来也不会太好过。最好下场,便是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而你,身为淑妃,只能在宫里,一日一日熬下去。”
她说完这句,不再看吴六娘,转身出了水榭。
她一步一步离开,从未想过回头。
身后水榭里,隐隐传来呜咽,很快便被风卷散。
…………………
回到公主府时,正好赶上午饭。
赵敏进门,陆然迎上来,一面接她氅衣,一面低声道:
“殿下回来得正好,玉儿公主在里头,说等殿下一道用膳。”
赵敏脚步一顿,堵了一路的气,忽然松了。
“宝儿在哪儿?”
“在暖阁里。”
赵敏快步过去。
暖阁里燃着炭,暖融融的。
桌上已经摆好三菜一汤,都是热腾腾,还冒着气。
李纾坐在南窗下,见赵敏进来,抬眼瞧她。
赵敏对上她眼眸,只觉得浑身寒气,都被熨平。
她在李纾对面坐下。
李纾替她盛饭,又顺手替她夹了她爱吃的菜。
赵敏扒了几口饭,忽然道:“宝儿,我今日,见到吴六娘。”
李纾放下筷子,听她说下去。
赵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从太后宫中出来,见到吴六娘也说了;
她在水榭坐着,吴六娘如何拎着食盒来寻她,如何摆菜、倒酒,
如何说了那几句话,如何解衣裳挨到她身边来。
李纾听着,也未追问,替她碗里添了勺汤。
“吴六娘不是坏人。”
赵敏搁下筷子,叹了声:“可她和郑宜儿,没有结果。”
“宝儿,我今日说那些话,是想把她身处境地,点给她听。
我想让她好好珍惜自己,而不是见谁便乱攀附。”
李纾看了她会儿。
“敏儿才是真正心软的人。”
她轻轻道:“你说的那些话,每句都是肺腑之言。
但愿吴六娘,能听进去几句,不辜负你跟她早年那段情谊。”
赵敏一怔,随即心里甜丝丝的。
「还是我家宝儿最懂我」
她知道,只有李纾听得出来,她那番话是替吴六娘可惜。
可惜她早看穿吴六娘。那些话,她怕是听不进多少。
“你已全了当年相交情分。”
李纾道,“也从不欠她什么。到此也够了。至于往后的路,是她自己选的,那是她的事。”
“再说,她和郑宜儿,未必没有转机。”
赵敏抬眼:“怎么说?”
李纾把碗里的汤搁下,“曹太后若不在,郑宜儿也不至于立刻被废。”
“官家得先稳住朝局。何况废后也要有个正当名目。”
“若以‘无所出’为由,要另立新后,怕是难。
赵璟那几个孩子母亲,出身都不高。
有曹太后这么一个先例在前,就算没有孩子,不也没有被废么?”
赵敏听完,想了想,也觉是这个理。
「宝儿看事,比谁都清楚」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绕到李纾身后,从后头搂住她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宝儿。”
李纾由她抱着,没有推开。“嗯?”
“我在水榭里坐了一个时辰…一个人。”
赵敏声音低下去。
“今日从太后屋里出来,走到风口上,忽然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我才知道,我对她,其实是有感情的。”
李纾握住她搭在腰上的手,轻轻摩挲。
“往后多进宫看看她。”
赵敏闷闷地“嗯”了声。
“还有…”
她顿了顿,把脸埋在李纾发间。
“我想起吴六娘那几句话…她说什么‘玉儿不会知道’。我当时听着,心里头凉得厉害。”
“我不是恼她那话。我是想,这世上多少人,就是仗着‘不会知道’这四个字,把情分都糟蹋了。”
李纾转过身,面对着赵敏,抬手替她抚抚鬓边碎发。
“我不会。”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赵敏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将李纾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知道你不会。”
她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可我一想到,若是没有你,我便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李纾没说话,双手环上她背。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
赵敏松手,退开半步,看着李纾的脸,凑过去很轻地在她唇上印了下。
“姐姐。”
李纾“嗯”了声。
赵敏拉住她的手,也不说话,牵着她往内室走。
李纾知她要做什么,也不推拒,任她拉着。
进了内室,掩上门。
赵敏先替她把外衫解了,搭在一旁衣架上,又替她把发间素簪摘下,那头长发散下来,垂到肩头。
李纾由着她服侍,半垂着眼,唇角一弯。
赵敏对上李纾那双清冷好看眼睛。
她忍不住抚上李纾的脸,把她的脸捧在掌心,拇指在她唇角上慢慢摩挲。
眼里不知何时,已起了水光。
“太后也年轻过。她年轻时,跟先帝想必也好过。可到头来,只是一个人躺在榻上,冷冷清清。
人这一辈子,说是长,其实短得很。先前姐姐也说过,恍惚着,就过了大半。”
她顿了顿。
“我就想,别到那一日,我才后悔,当初没好好待你。”
李纾听到这里,心里一软。
她什么也没说,在那双眼睛上,轻轻吻了下。吻过眉眼,再落下到唇角。
那是极慢、极温柔一吻。
赵敏眼睛闭上。
她任由那吻,一点一点往下走,先是唇角,再是下颔,再是颈窝。
她搂住李纾腰,把她整个人都带到自己怀里。
两人就这么躺着。
屋外风过回廊,将檐下那串风铃轻轻敲响。
日头移过一格,屋内光晕也跟着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