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柳清壑涨红着脸嗓子里挤出一些音节。
“你会变得更厉害,我也会变得更厉害。”
“嗯。”
幻境追随着北仑的身影,横扫开云块,被撕成两块,在光波上浮浮沉沉。
距上弦宗宗主玥泠向其余四宗发起“皓月”之战倒计时——三年。
“睡吧,睡吧,我的乖孩子……”暮色苍茫,程秋凝怀中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轻声哼唱,哄着她入睡。孩子的呼吸如春日里新阳中的花骨朵儿,叫人听了心软,看了心疼。
柳清壑放轻了脚步推门而入,看着孩子熟睡的面庞,一丝微笑掠过唇际,转瞬即逝。
他与程秋凝成婚后便继位曦棂堂堂主,而玄鳞堂那边尚且是老堂主在位,一堆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日日拿着自己所谓的资历在他耳边如蝇蚊般喋喋不休,话里话外皆是对这位少年堂主刚十九便继位的不屑。
说他就算了,今日竟在他耳边讲起程秋凝的坏话,说她一没背景二没血统,会污了曦棂血统,气得他当场连人带椅子踹翻,现在喉间还火辣辣的。
他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大掌轻抚过女儿的前额,对上程秋凝温润的眼眸:“瞧莫寒睡得香甜,倒是让我想起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程秋凝知他心中烦闷,将熟睡的孩子交给奶娘,柔声道:“人长大了,总要承担责任,你是如此,莫寒亦是如此。只是如今,五大宗门闹得正僵,若此时出什么岔子,别说整个南鸢,我们宗门怕是都会分崩离析……”她面容清癯,语间是止不住的忧虑,“我只希望天下太平,莫寒平安度过此生,便足够了。”
“会的。”柳清壑与她交握双手。
黑云铺匀了漫天,雷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着,耀眼的紫光划破黑沉沉的夜空,一切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南鸢历文光六十二年,秋。
上弦宗玥泠成功炼出兽化人,控制他们向其余四宗开战。
凶年暴月,鳞棂宗被玥泠炼成的兽化人围剿,程秋凝与柳清壑死守鳞棂宗,却不敌失去人性只剩兽性的奇丑怪物。
族人残缺不全地倒在血泊中,有些闭着眼,有些却还保持着睁眼的惊恐表情。
他们将族中老弱幼童聚集起来,北仑从云里钻出来,翅膀一侧,像道闪电撒下守护结界,又冲进沉甸甸的云河里去了。
四岁的柳莫寒被奶娘护在怀中,肉乎乎的小手往前扑,却抓了个空。父亲母亲背对着她,她哭喊着,想让爹娘像以前那样,抱起她亲一亲。
什么也没有。
一道霹雳吼出,盖过一片掺杂着哭闹的谩骂,地似乎震动了一下。
她终究没能等到爹娘的回眸。
柳清壑倒在兽化人的猛烈攻击下,利爪生生将他的小腹和后背捅了个对穿,他满脸灰尘,血水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如一朵盛艳的梅绽开。
已经看不清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见袖下紧紧攥着的拳头。北仑往日鲜亮的羽翼失去光泽,他使尽浑身解数,与欲将柳清壑尸身分食而尽兽化人同归于尽,保了主人的全尸。
镇守宗门另一方的程秋凝心脏一阵绞痛,这是双修之人共通的感官在提醒她,丈夫已经不在了。
鼻孔涌出鲜血,漫过嘴角,又顺着脖颈浸透她的战袍。
她悲恸地用目光从掰成几块的牌匾碎片里拼凑出鳞棂宗三个烫金大字,突然回想起年少时某个静谧的中午,她带着柳清壑去挖野菜。这宗门少爷哪分得清这种东西,见了绿油油的菜叶就往外拔。
“你能不能好好分清,明明长得不一样。”程秋凝第四次将他挖来的杂草从篮中丢出,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说你家也不穷啊,闲着来挖野菜,你怕哪天没饭吃饿着你?”柳清壑摘了朵野花插在程秋凝的发间。
“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挖野菜也是很讲究的,若像你那般,在外面迟早被饿死。”
“怎么会,我长大了要做宗门的大英雄,到时候全南鸢的百姓都会认识我,我不会饿死的。”
“……”
这些对话从她脑海中闪过,恍如昨日。
她又忽得想起女儿甜蜜的笑容,于是也跟着露出幸福的笑。她手握长剑,灵力耗尽,抬手刺破手臂的黑色腾印,扎眼的红又迸发而出,与她其他部位的血融在一起。
“今我鳞棂宗……曦棂堂……柳清壑,程秋凝……立咒与此……”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一条膝盖重重跪地,右手长剑扎死在地面,将她的身子撑住,“永生永世,化作厉鬼,向尔等欺我南鸢百姓,伤我宗门族人的恶魔……索命。”
话音刚落,程秋凝身下的血有了引导般,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结成血印。刹那间,她的身体连同另一半柳清壑的尸体灰飞烟灭,方才还嘶吼着的怪物也随着他们化为血雾。
鳞棂宗躲过一劫,曦棂堂受到重创,堂主与堂主夫人双双身死,只留柳莫寒一个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