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川紧紧盯着罗凌,想起罗凌方才的话陷入沉思。
仅仅只是怀仁堂堂主,怎会有这般气度?
“小小医药铺,不盈利,图什么?”
罗凌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半晌后一字一句答道:
“草民本是江南一商贾人家之子,家中生意兴隆,这些年来赚了些银子,而草民从小也对医术颇有研究心中一直想有一家自己的商铺,却被家里百般阻挠,数年前家里横遭飞祸,家里人不幸去世,只留下草民一人,草携家产前来京城开一家医馆本想含糊过下去,却遇到了洛小姐。
瞧见了她对洛相的一片孝心,她和草民说起边疆的兵士,说陛下您爱民如子,若能研发出治疗腿疾的神药,也能了却陛下心中的一件大事,于边疆也是有利的,草民深受启发,立誓要研发出这种药。”
提及洛依婳,罗凌的眼里是无尽的敬佩,从前他的师姐总在他的面前说起洛依婳,说她年少跟随洛相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小小年纪,便立了赫赫战功。
洛依婳心中一惊,罗凌的敬佩若只是为了演戏,罗凌未免演得太过逼真?
“边疆将士半数以上因在作战中不幸丧失了双腿,从此再不能上战场,空有一身报国志,余生,连正常走路都是问题,臣想,陛下爱民如子,想及此处怕也是夜寐难安,此种治疗腿疾的神药于边疆断腿的将士无异于抓住一道救命稻草,重返战场之时,也必会感念陛下的仁德。”
她眼底萧瑟如枯叶,布满细密的褶皱,干枯得裂开层层纹路。
许鹤川,许砚白,你二人想及此处,是否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愧疚?
她试图从许鹤川的眼中寻到那么一丁点的愧疚,可她一眼望去,只有刺骨的凉意。
外祖父也是有错的,错在不该把帝王当挚友。
“洛小姐此话有理,朕也深感痛心,若罗公子真能研制出这种神药,倒也解了朕一直以来的心事。”
许鹤川却话锋一转,直逼罗凌——
“如你所说,又为何舍近求远,不在江南开一家医馆而跑到京城来?朕很好奇,如此煞费苦心,支撑你到京城的动力又是什么?”
罗凌露出苦涩的笑来,眼神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
因为……江南无所有,聊增一枝春。
因为……江南是纸寒师姐做梦都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她,长于边陲小城,终于……京城。
罗凌不知道师姐是如何去世的,他唯一记得的是他与师姐早在邕城就已经认识,那时的他刚从褚国假死脱身,途径邕城听闻城中的百姓提起师姐,说她医术精湛,又免收诊金,经她之手,药到病除,后因机缘巧合,二人成为好友,一同约定前往忘忧谷。
忘忧谷,以医术毒术闻名,然而忘忧谷的弟子却只有两位,传说,谷主招弟子只招有缘人。
师姐与他没想到的是,两人竟然如愿成了谷主的座下弟子,一路出奇的顺利,似乎,一切早有安排。
数年,师姐的医术一日比一日更加精湛,连谷主也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天赋异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日师姐拜别师父,独自一人去了京城,走前只说她去京城历练,我们终会有相逢的一日。
相逢的那一日,遥遥无期。
他终于在忘忧谷等来一封陌生的书信,打开一看却是他师姐的代笔,代笔的人叫洛尘,洛依婳的舅舅,他只用一句话介绍了自己:
京城洛明轩洛相之长子。
余下一长段,是她的死讯。
罗凌试图想从脑中抹去这段记忆,夜夜梦中,师姐都会入梦来,双眼通红,泪水划过那张近乎崩溃的脸,哭着哭着就走远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模糊的背影远去。
“曾有一知己在京城等着我,我与她兴趣相投,也甚聊得来,她若还在,医术定远远在我之上。”
罗凌扯着沙哑的嗓子,小声呢喃道。
他的泪悄悄往心里流去,眼角干得不见一点泪痕,因为,他的泪,早已在数年前收到师姐死讯的那个晚上流尽。
“朕记得清容的母亲德妃曾有一神医女子为她调养身子,她身虚,常年用汤药养着……不过一年左右,朕看她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恰好此时又出现一位自称江南商贾之子不远万里前来京城……只为开一家医馆?
他再看向罗凌,像是在看一团迷雾,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
许清容心底那素来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下石子,泛起层层轻波。
他记得,见过拾欢楼忘尘阁的洛尘一面,洛尘眼底那片猝不及防的黯,像是被锋利的刀狠狠划过,不流血却绵长不绝:
“王爷,您的母妃可还安好?”
“一位挚友临终前托我转达‘纵她身死,亦不敢忘,昔日相救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