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坦学院
顾教授如往常一样,上完课,给学生答完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回到办公室。
她停在门前,正要抬手验证指纹,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僵——
转头看去,只见办公室大门侧面的显示屏无端地亮着,上面是她的个人照片。
顾允书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仿佛有巨石凭空砸下。
“个人办公室门口侧面放着个人的照片”这件事看似很合理,但问题是这块显示屏只有当她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才会亮。
也就是说,此时,这间办公室里进了其他人。
而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早上离开前习惯性地锁了门。
更重要的是,除了她自己,别人的指纹都不可能刷开这扇门。
不过两三秒,这位联盟最有前途的生物学家就做出了决定,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验证指纹,接着推门进入。
果不其然,有道异常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她以往会客的沙发上,那人穿着深炭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马甲的最后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此刻正堂而皇之地用着她珍藏的茶叶泡水,右手上那枚黑玛瑙印章戒指反射出幽微的光。
见她进门,那人微微侧头朝她颔首,熟稔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顾允书也借此看清楚那人的脸,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五官则像是古典油画般光影分明。
被她当做装饰品买来的茶具,那人用起来却堪称得心应手,她进门时恰好紫砂壶中泉水微沸,他提壶注水,水柱细如银线,正巧落在壶心。
“凯恩先生,我记得我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顾允书面不改色关门、脱下外套、挂衣服,她从容地绕过散发着袅袅水汽的会客沙发,坐到办公椅上,用手支起下巴,面色冷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以往接待客人的时候,顾教授会选择坐在客人对面的沙发上以示尊重和平等,但今天,她选择坐在比沙发更高的办公椅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被称作“凯恩先生”的男人对此倒是一点也不气恼,他旁若无人地打开锡罐,熟练地用竹则取茶,茶叶簌簌落入壶底。
在顾允书疏离的目光中,凯恩先生慢条斯理地将第一次泡好的茶水弃掉,浇在茶台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锋利的面容,但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却在朦胧的水雾中锋芒毕现,仿佛被他盯上的人都将会成为他的猎物。
顾允书虽说坐在高位,但面对眼前这个处于权利中心位置十几年的男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对方就这样沉默地泡着茶,姿态优雅,举止矜贵,却带着山峦一般沉重的压迫感。
“顾老师。”
凯恩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令人意外的是,那张五官深邃的西方面孔吐出来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我今天来,给你带了礼物。”
“……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只想请你离开。”
顾允书冷着脸,直言不讳地说。
她偏过头,企图避开与凯恩先生的对视,于是将目光落在桌案前一尊精致的蓝玫瑰模型上,那是她的荣誉象征,是她的底气所在。
“哦?是吗?”
凯恩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拎起壶,先给放在茶几另一面的青瓷杯斟了一盏茶,然后是他自己面前的茶盏。
有光影在那深邃的五官中流转,带着令人目眩的、贵族独有的优雅,他放下紫砂壶,缓缓开口道:“如果我说,你拒绝不了呢?”
“……”
如果不是顾念着自己奥坦学院教授的身份,顾允书几乎快要冷笑出声。
这么多年在联盟中摸爬滚打,从一个连三号研究所的大门都够不上的小小研究员到如今不朽殿堂为她青铜塑像,这些年经历的一切确实足够磨练她的个性,让她变成了如今谦逊而克制的顾教授。
若换作以前那个在入职面试时也要坚持说真话的年轻姑娘,恐怕早都把吐槽的话说出口了吧,顾允书心想,那位凯恩先生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居然……
“是关于你那位前男朋友的消息。”
凯恩先生道。
确实是脑子有问题,顾允书几乎瞬间就确信了这句话,堂堂凯恩家族的家主居然是个爱窥探别人情史的变态,这年头谁还没有个……不对,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前男友?
顾教授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顾允书,众所不周知的前男友只有那么一个——二十五年前因为研究危险武器而引发民众恐慌、最终却被判定学术造假,被逐出联盟后不知所终的物理天才。
凯恩先生端起青瓷杯,轻轻嗅着茶香,而后饶有趣味地抬头,眼看着顾允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苍白、破败,像是实验室里因为基因转化实验失败而腐烂掉的白玫瑰。
他抿了一小口茶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称赞顾允书珍藏茶叶的品味还是自己泡茶的技术,凯恩先生再次开口,语气温和:“据我所知,那个疯狂的物理天才好像是叫……温其昭?”
“啪哒——”
顾允书的办公桌上,那个作为她荣誉象征的蓝玫瑰花模型,被人硬生生地从花梗处掰断。原本娇艳欲滴的花朵瞬间变成了一地碎片,窗外的阳光从那碎片锋利的断面反射出一道细细的亮痕,恰好映衬出顾教授灰败的脸色。
顾允书平静地收回手,没有去管手上被细小碎片割出的血痕,也没有去管凯恩先生的神情,只是有些恍惚地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从原来那个上课走神被打趣的大学生变成了不朽殿堂留名的顾教授,居然还是听不得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