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冷冷清清映着旷野间的对峙,乌晗话音刚落,方才慌乱与隐隐的悲伤尽数散去,手中凝结妖力的长刀一劈,气浪翻涌,转眼就将被石子钉死的蛊虫分作两半,余下刀气直往三人身上袭去。
千面客身形一闪,三棱短刺变了方向,竟将目标换做乌晗身后之人,伶人脚步轻轻,敛声匿迹来到乌晗身后,一手往机括伸去,眼看袖中箭就要破空射出,突然,他的动作带了几分迟疑,眼不自觉被飞溅到乌晗身上的点点血珠夺去视线。
瞬息之间,刺中他腰腹的长刀锋芒凛冽携带着杀气硬生生将他拦腰劈开。口伶人浑身一震,剧痛窜遍四肢百骸,踉跄着连退数步,死死捂住撕裂翻卷的伤处,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腥血。
乌晗长刀未歇,被她打着转丢出,丢向千面客。
千面客耳旁是同伴隐忍的喑嘶,还有刀刃嗡鸣,裹挟着风声而至。
他咬牙,本想侧身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躯似被禁锢,动弹不得。
长刀离了乌晗的手,本不强盛的妖力寸寸凝缩,最后附着在短刀上,同锋刃刺中千面客。
不过如此!
千面客背上一痛,知晓刀尖入体不过三分,眼底闪过一丝侥幸。
他们尚有机会,只要蛊师催动蛊术,将蛊虫再次种入乌晗体内,便能杀了三刹六组素来福运傍身的瑞仔,回万事阁复命。
他们自此就能脱离三刹,不干这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营生了。
可下一刻,刀尖强硬断开他的肌肉骨骼,从前胸破出。
乌晗手握短刀,在他体内打了个旋抽出。
书生面庞的人失了全部力气,鲜血从伤处喷涌而出,瞳孔散大如墨,一瞬间再无生机,轰然倒地。
乌晗随手抹去脸上犹有余温的粘腻湿润,她目光寒冽朝后看去,身后只有腰腹断开一半的口伶人,蛊师已不见踪迹。
狐妖折扇一展,眨着眼诧异道:“你这小半妖,妖术不强,杀起人来倒干净利落。”
乌晗充耳不闻,她几步来到尚有一息的口伶人面前要给他一个痛快,口伶人蜷缩在地上,在乌晗打量他时倏然睁开眼,眼中是再也无法掩藏的嫉妒和恨意。
他声音断断续续,低哑难听。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么幸运……能……能离开……”
乌晗短刀抵住他的喉咙,席地而坐。
“我并不幸运。”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我并不幸运,有人将我从大火中救出,我长途跋涉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万事阁。银钱不够我可以打工攒钱,可偏偏,万事阁欺我年幼,又见我孤苦伶仃,诓骗我入了三刹。”
“九年,我在万事阁待了九年,说是万事皆知,事实上呢?”乌晗压低声音,面容狠厉道:“是圣上万事皆知。”
口伶人喘着粗气,呃呃两声,脖颈上的短刀带着已经凉去的血刺破了最外层的皮。
“你我自加入三刹以来便被下了蛊,跟着你们一道而来的蛊师也是如此,就连耿师……”乌晗对上口伶人浮现希冀的眼,不留情开口:“也是如此。”
“若说我幸运,的确有那么一点吧。”她古怪的一笑,为自己剖开胸膛,颤抖着露出心脏,近乎稀微的妖力在心中不断搅弄,好不容易找到蛊虫将其剥离……
如此一番下来,她还能再度转醒,的确幸运。
“我幸运,所以蛊虫一离体,我便马不停蹄东躲西藏,万事阁做不到的事情,定有他处可行……”
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恨,乌晗继续道:“可你们偏偏要寻来!
天地辽阔,凭什么三刹之人不能离开万事阁?!”
不能离开?!
口伶人耳中是女子模糊的声音,疼痛犹在,他的气息一寸寸在衰败,他张张口,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眼角有泪滑落。
“……耿师……没了……”
什么没了?
乌晗耳畔嗡然作响,待她回神,眼前的人已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乌晗猛地起身,四下飞速张望。
死了也没事,她能看见亡魂,耿师的事情她定要问个明白。
借着月色,乌晗宛若失了心智的疯子,在旷野中大喊大叫,让亡魂出来,可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车夫气血大伤昏迷不醒,被抬入车厢休息。
几妖驱车离开旷野,寻得一片密林暂作休整。
九方尘握着乌晗的水囊,指节松松紧紧,良久,抬足迈入林间。
乌晗抱膝倚在树旁,浑身气力宛若抽空,面容倦怠,精神萎靡。她喉间涩涩,好一会才闷闷道:“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们?”
阿阙抚着她的背,语调轻柔:“人死后是要去冥界的,他们无念无执,你自然是寻不到的。”
对了,这话她曾说过。
是对千红。
劝人时,句句皆是肺腑实情,字字皆是处世道理。可事到临头落在自己身上,旁人劝解。却是只言片语也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