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萧廷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势一旦露出来,连空气都会变重。
慕容却忽然抬手按住了萧廷的手腕,笑盈盈地开口:“别啊。让我看看手下败将是什么样子。”
他嘴上说的是“手下败将”,语气却像是在说“让我看看这只小猫是什么样的”。慕容从萧廷怀里坐直了身子,目光坦坦荡荡地打量着翠玉——从头到脚,从发冠到鞋尖,像是在审视一件勉强入眼的器物。
平心而论,翠玉确实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男子。他身形纤细,肤色白净,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柔美,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的漂亮人物。
可萧廷偏偏不吃这一套。
他喜欢的是慕容这种——明明是征战沙场的武将,明明穿上铠甲就能让三军噤声,偏偏在他面前放下所有的坚硬和防备,变成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软得不像话的慕容。那种反差是独一无二的、是旁人连模仿都模仿不来的。别的壮汉也不行,譬如宇文将军,光是想象一下宇文将军穿着纱衣撒娇的样子,萧廷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可慕容不一样。全天下只有这一个慕容。
翠玉站在原地,被慕容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萧廷环在慕容腰间的手臂,再迟钝也看出了端倪。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被戏弄的委屈:“你们认识?”
慕容眨了眨眼,张口就来:“不认识。”他往萧廷怀里又靠了靠,语气无辜极了,“奴家是新来的。听说这里的头牌长得不好看,掌柜的让奴家过来顶替一下。”
翠玉的脸腾地红了——这回是气的。他在麒麟阁做头牌这些年,还从没被人当面说过“长得不好看”。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尖了几分:“这位客人是我先伺候的,行内没有这种半路截胡的规矩!你是哪家楼里混进来的,报上名来。”
慕容被他这句话问住了。他毕竟不是真的风月中人,再演就露馅了。他转过头来,看着萧廷,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还有一点点只有萧廷才能看出来的憋笑。
萧廷叹了口气,把慕容往怀里揽了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看他长得好看,又可怜,又美貌。”
这话说得十分真诚,以至于翠玉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成了灰。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慕容身上挑剔地扫了好几遍——这个人既不柔软,表情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五大三粗的骨架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纱衣里,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和风月场里那些柔若无骨的小倌哪有半分可比之处?
这位老爷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萧廷没有给翠玉继续审视的机会。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揽着慕容的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我们先走了。这是误会,好了好了,今夜的花酒钱不会少你。”
翠玉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那眼泪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他做头牌这些年,被捧惯了、被宠惯了,从来没有哪个客人会这样对他——连他解了外衫都不多看一眼,却搂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人”在他面前卿卿我我。他哽咽着叫了一声:“老爷……”
萧廷脚步顿了一下,却最终只是硬着心肠挥了挥手。他揽着慕容走出天字号房的门,身后翠玉压抑的啜泣声隔着屏风传出来,听着确实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走过长廊,下了木梯,穿过那条内河上的小石桥,一路走到了麒麟阁的大门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初春的寒意,将两人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吹散了大半。
萧廷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说,语气里有几分后怕,也有几分自嘲,“再也不来了。”
慕容站在他身侧,那件翠色纱衣外面只草草披了件外袍,夜风一吹,纱衣贴着身体,冷得他微微打了个哆嗦。他偏过头看着萧廷,嘴角微微一勾。
“陛下知道就好。”
萧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你原本的衣服呢?”
慕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翠色纱衣,理不直气也壮地答道:“脱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廷,“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光着回家。”
萧廷想都没想,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抖开,将慕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他的手指在慕容颈前利落地系着带子,力道不轻不重,系好之后又拉着披风的前襟拢了拢,确保一寸多余的肌肤都不会露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才后退一步,目光在慕容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意犹未尽,还有几分重新审视之后的欣赏。
“这里其实很有意思。”他说,语气像是在总结今晚的麒麟阁之行,“我觉得人生是需要有些不一样的。”
慕容裹着他的披风,微微挑眉:“陛下不喜欢我这样穿?”
萧廷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上前一步,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喜欢极了。”他说,语气里的独占欲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只许穿给我看。别人不许看,知道吗?”
慕容被他这句话里的占有欲烫了一下耳根,垂下眼睫,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萧廷退开一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这种纱衣倒是不错。回去让人多做几件——各种颜色的都来一件。”
慕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我看你很是喜欢看我和别人争风吃醋。”
萧廷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是被戳穿之后干脆不装了的坦荡笑容,他伸手揽过慕容的肩膀,一边朝等在街角的马车走去,一边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坦白。
“可能是觉得刺激。”他说,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自己不齿但又戒不掉的瘾,“这就是为什么男人喜欢三妻四妾吧。看着一群人为了自己抢来抢去,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朕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慕容被他揽着走,脚步懒洋洋的,语气也懒洋洋的,但那懒洋洋里藏着一根细小的刺:“什么时候你也为我争风吃醋一回?”
萧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慕容的眼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好。”他说,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那我问你,你今晚和什么人见面?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慕容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他知道萧廷上一任情敌——废太子——确实已经被他杀了。这个人在这方面的信用实在太足,足到慕容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考虑灭口。
“就几个朋友,文人。”慕容连忙按住他的手腕,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生怕哪个暗卫听到这话真的去动手,“不至于,不至于。”
萧廷哼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问了一个方才在麒麟阁里就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穿着红衣出来?”
慕容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答道:“他们长得俊俏。我要比他们都好看。”
萧廷看着他这副坦坦荡荡的骄傲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在他身后拍了一记,力道不重,声音倒是清脆。
“好吧。”他收紧了揽在慕容肩头的手臂,朝街角那辆马车的方向走去,“回家了。”
夜风穿过长安街,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马车缓缓驶动,朝皇城的方向辘辘而去。车厢里,萧廷将慕容揽在身边,一只手依旧拢着那件玄色披风,拇指无意识地在他的肩头轻轻摩挲。
慕容靠在萧廷的肩头,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今晚喝了酒,演了戏,争了风,吃了醋,最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比迁都更大的收获——他知道了自己在萧廷心里的分量,比江山重,比朝廷大,比所有的规矩和常理都重要。
“萧廷。”他闭着眼睛,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也很爱你。”慕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融进夜风里,“哪怕我在你心里,可能没有江山重要,但我也很爱你。”
萧廷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慕容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两个人穿过长街短巷,朝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驶去。身后麒麟阁的灯火渐渐远了,内河上的花灯依旧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场温暖而荒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