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攥着他的衣袖,往一旁的密林里钻,季珩被拽得向前一倾,差点摔倒。
程沧伸手将他扶稳,又拦了拦那孩子:“慢些,你母亲在哪里?”
“林子里,车上。”女孩往前一指。
季珩握住她的手,免得她再拉自己的袍子:“你母亲是谁呀?”
小女孩脚步不停:“我母亲就是养我的人呀。”
季珩哑然失笑,换了个问法:“那她要交给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仰头看了季珩一眼,“但是母亲交代了,谁替顾将军平反,就把东西交给他。”
顾将军。
听到这三个字,季珩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定了定神,又问:“你母亲…同顾将军,是什么关系?”
女孩这回认真想了想,小眉头都皱了起来,末了才有些迟疑地答道:“唔……好像…是她的恩师……”
“恩师?”
季珩嘴角抽了抽,顾炎那家伙,什么时候收过徒弟?还是个女弟子?怕不是他逢场作戏时结识的吧……
“母亲说,为了恩师,一定要等。”
季珩正要再问,前方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沿林间土路缓缓驶来,车夫不停喊着“大小姐”,急得满脸是汗。
小女孩眼睛一亮,撒腿冲了过去:“娘!我找到辅国公啦!”
“诶哟,小祖宗!”车夫连忙收缰,“您上哪儿去了,夫人急坏了,都要报官了!”
车帘猛地掀开,一个女子扶着车辕下来,先将孩子拉到身前,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才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桉儿,怎么又乱跑?”
小女孩嘿嘿笑着,伸手一指:“娘,你看,这就是辅国公大人。”
那女子抬起头来,只见她容貌秀丽,举止端庄,耳垂上坠着一对细长的白玉坠子,像是大户人家的。
“民妇叶氏,见过国公大人。”她上前半步,行了一礼,“孩子不懂事,如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夫人言重了。”季珩虚扶了一把,“令爱天真烂漫,何来冒犯之说。”
他顿了顿:“夫人要找我,大可直接递拜帖,国公府不设门槛,一视同仁。”
叶氏笑了笑,微微垂首:“国公大人宽厚仁德,只是民妇不便抛头露面。前些日子,听说您要来东山祭扫,这才带着孩子在附近等候。”
季珩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叶氏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国公大人,请随我来。”
季珩刚要迈步跟上,腕子却叫人轻轻一扣,程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夫人总得先说清楚,是什么东西。”
叶氏见程沧眉头紧锁,坦然笑道,“大人大可放心,我们不是什么反党余孽。真要谋害大人,也不会派我们这孤儿寡母来。”
“还埋在树下。”她指了指老树的根部,“要挖出来才知道。”
这下,别说程沧,连季珩都有些犹豫了:“您不知道是什么?”
叶氏摇了摇头:“我也未曾见过。”
“您没见过?”程沧看向一旁的小女孩,“这孩子方才还说,是她母亲的东西。”
小女孩立刻撅起小嘴:“就是我母亲的呀!”
叶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桉儿说的是她的乾母,我的妇君。”
“这东西,是她的。”
季珩怔了怔,才明白自己想岔了。
虽然多数人家更愿将坤儿许给更显赫有势的男乾,以图门楣攀升,但世间真情,本不受门第俗规的拘束。正如顾炎在北疆时,就提拔过不少女卒女将,或许这孩子的乾母就是其中之一。
他拍了拍程沧的手背:“既来了,一道看看吧。”
程沧松开手,众人一同向老树走去。
“夫人的妇君从前在北疆?”季珩问。
“随公差去过。”
“那她今日怎么没来?”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果然,叶氏的脚步微微一滞,垂下眼:“她去世了。”
“是我唐突。”季珩道,“夫人节哀。”
“无妨,都过去了。”叶氏看了一眼女儿,“桉儿那时小,许多事,都是后来我讲给她听。”
女孩正踩着石头往前走,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笑了一下。
叶氏抬手指了指老树后方:“修苏家祠时,我还担心会把这里盖住。幸好老天保佑,差了几丈,刚好绕开了这棵老树。”
季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铺着石板,立着石碑,他定睛一瞧,上面赫然刻着苏桁二字。
他干笑两声,挠了挠鼻尖:“真盖上了也无妨,拆了便是。”
叶氏一愣,掩唇笑道:“国公大人果然同传闻里一样。”
“传闻怎么说我?”
“狂狷不羁,什么都敢做。”
季珩没好意思再问。
一行人到了树下,才发现这树生得极为粗壮,树干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仿佛一顶巨大的伞。
叶氏看了一眼树根旁的旧痕,才让家丁下锹:“从这边,小心些,切莫伤了里面的东西。”
家丁们应了一声,铁锹落地,翻起带着草根的泥。
季珩站在一旁,看着土地一点点被翻开,心缓缓悬了起来:“您妇君就没跟您提过,这底下埋的究竟是什么?”
叶氏摇了摇头:“她说……知道得越少,我们母女越安全。”
桉儿正蹲在一旁,伸指去戳松出来的泥块,叶氏将她拉远了些。
“她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顾将军一日不平反,树下的东西便一日不能见光。若桉儿这一世等不到,就让她把这句话传给自己的孩子,一代一代守下去,直到有人来。”
季珩静静听着,手在袖中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