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丹?”潘祭酒认了出来。
“从今往后,它叫安行丹。”季珩道,“陛下亲自赐名,取安身立命、自主而行之意。服下此丹,地坤可自如掌控信香,不受信期困扰。往后出门求学、行医、经商,都能免去许多后顾之忧。”
沈自清拿起瓷瓶:“良药虽好,只是民间积习已深,未必肯用。”
“陛下正在筹备一支宣谕队,往州县为地坤立户造册,往后有自己的户凭,就不必事事等家里准许。”季珩靠回椅背,“只要有人先走出来,凭本事立住脚跟,旁人看见实利,自会跟上。”
他点了点案上刚拟的新制:“所以学堂这边,齐老也要早些做准备,说不准今年秋后的兰芷轩,就要挤破门了。”
齐尚书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没想到老夫这把年纪,还得把学了一辈子的规矩再翻一遍。”
“您若不翻,回头叫学生们翻过去,那您这位大司业,才真叫没面子。”
这话一落,屋里几人都不由笑了,只是笑意之后,神色还是各异。
议事直到近午才散,潘祭酒带走了入学试题,齐尚书抱走了新制章程,沈自清则拿着名册回翰林院重核。
季珩送她到门口,顺口道:“往后官学采买纸墨,照章招标,栖云轩也同别家一样递标书。”
沈自清脚步一顿:“你放心,我案头从前没有后门,往后也不会有。”
说罢,她拱手一礼,转身登车而去。
待车驾走远,邬景上前问道:“珩兄,现在去东山?”
季珩掸了掸衣袖:“难得来一回学堂,我再逛逛。”
“那我在外面等着。”
“不必了。”季珩摆手,“你忙你的,景和堂那边盯紧点,陛下特旨免了安行丹上下游所有的杂税,要的就是产量,绝不能出岔子。”
“明白。”邬景立刻正了神色,“兖州新添的两处药坊,我会亲自去看。西南的葛根、白芷,也已经叫人备下了。珩兄你这些时日连轴转,是该歇歇。”
季珩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如今说话,越发像个老管事了。”
“近朱者赤,谁叫我跟的是您?”邬景毫不脸红地接了一句,肩头的陇客也跟着“啾”了一声。
季珩被她逗乐了,挥挥手:“去吧,不用管我,一会儿自有人来接。”
邬景眼睛一转,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退下了。
季珩独自在学堂里走着,有几处院墙拆了,往日须绕远的路,如今穿过一道门便能到。
他来到藏书阁前,推了推,门轴还是从前那样涩。阁内幽暗,一排排书架高高立着,檀木与旧墨的气味混在一起。
季珩伸出手,指尖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纸袋上滑过,最终停在其中一只上。他将其抽出来,轻轻拍去浮尘,打开。
里面是一沓宣纸,边角已微微发脆。最上面一张,题处写着四个字:有教无类。
那字他太熟悉了,少年时的笔锋,张扬锐利,一如那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他目光扫过那略显稚嫩的文章,左下角落着两个字:苏桁。
一旁还盖着一枚印章,颜色已经暗淡,却依然清晰可辨。
程沧。
他又往下翻。
第二篇,选贤任能。署名,苏桁;印章,程沧。
第三篇,边防之策。署名,苏桁;印章,程沧。
……
季珩垂眸翻着,指腹轻轻按上那一枚枚朱印,缓缓摩挲。
“吱呀。”
木门再次被推开,光涌了进来,在幽暗的阁楼中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条,微尘纷纷扬扬,宛如一场细密的雨。
一个身影自光里行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季珩的呼吸一滞,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也是这样一扇门被推开,也是这样一个身影走进来,将他从深渊的边缘,一把拉了回来。
季珩缓缓抬起头,程沧站在他面前,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分不清是今生,还是前尘。
那些并肩走过的寒暑,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那些在血与泪中咬牙熬过来的岁月,此刻化作无声的洪流,在两人身侧流转、激荡。
沧海桑田,世事颠覆,江山易主,白骨成灰。
唯有眼前人,一如初见。
许久,季珩才从那回涌的旧时光里缓过神来,眼底浮上一层水雾。他伸出手,轻轻抚上程沧的下颌,指腹擦过粗硬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学长。”他轻声道,“你怎么蓄须了?看着老气横秋的,害得我都有点出戏了。”
程沧垂眼:“什么戏?”
季珩望着他,眼角微红,泪痣随着水光跃动:“自然是…英雄救美的戏啊……”
程沧神色一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如果…当年救你的人,不是我……”
话未说完,季珩便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唇。
“没有如果。”
“也没有别人。”
季珩望着他的双眸,“最初是你,后来是你,现在还是你。”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程沧伸出双臂,猛地将季珩拥进怀里。
“你这个骗子……”他的声音嘶哑,“你明明说…我们没有来日……”
季珩被他勒得生疼,笑容却更加肆意。他紧紧抱住程沧,感受着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心跳。
“程大人审了一辈子的案子,怎么连这点辨别真伪的本事都没有?”
他偏过头,唇瓣擦过程沧的耳垂,轻轻吹了一下,“你怎么能相信……床榻上说出的狠话?”
浮尘在光柱中飞舞,散在两人交缠的衣袂间,像是被大雪掩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迟迟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