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浑身一震,五官扭曲起来,嘴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张。
“不……”
他死死捂住嘴,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浑浊的嘶鸣。
程沧整个人定在原地,脸色冷得骇人:“陛下究竟瞒了臣什么?”
皇帝咬紧牙关,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玄珏也不催,手仍搭在他肩上,五指没有用力,他的背却一点点弯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胸腔里忽然挤出一声破响,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挣到水面。
“程、程老…唔…咳咳咳……”
程沧的背一下绷直:“我父亲怎么了?”
“程老…不是噎死的……”
皇帝抓着衣领,一字一句像被人从胸腔里硬拽出来,“咳咳……是、是朕……派人,把黄纸浸湿,一层一层…蒙在他脸上……”
程沧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他冲到皇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我父亲兢兢业业辅佐你几十年,一生清正廉明、恪守本分!他究竟哪里对不起大玄,哪里对不起你了?!”
老皇帝看着程沧,竟轻笑起来,他松开手,不再抵抗,深吸了一口气。
“他骗朕。”
“你爹在御前亲口应了,会将季珩请进御史台,掏出他手里的黄金。回头却总推说证据不足、流程待核,朕每问一次,他便搪塞一次。”
“朕原先只当他老了,做事慢。如今想来,他不是老糊涂,是替你挡着呢……”皇帝理了理衣襟,“早知你坐上这位置,是来造朕的反,朕还不如留着程老,至少,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程沧手背青筋暴起,抖得厉害:“所以你杀了他?就因为他不愿帮你抢一个商人的家财?”
“那不是几箱钱财!”老皇帝忽然吼道,“那是能填国库的真金!”
他挣扎着坐起身,指着这偌大的乾清宫:“你们只管站着说忠奸,说是非,私下都有自己的算盘。朕呢?每日睁开眼,兵部要饷、工部要料、灾区要粮,这些东西,谁能变出来?!”
“如今连老弱病残的养济金,都靠户储局赶印新票才发得下去。只要有一家大商号拿着银票来挤兑,消息传开,国库连三日都撑不住!到时候,死的可不止一两个臣子,而是千万黎民……”
“够了!”程沧怒视着他,“那是你咎由自取!”
“当初推行新政,朝中多少有识之士反对?以虚养虚、以债补债,今日能撑,明日呢?后日呢?”他一甩衣袖,“若不起这个寅吃卯粮的坏头,脚踏实地修整财计、休养生息,何至于此?!”
“你说得轻巧!”老皇帝双目圆睁,“你以为这是朕选的?你以为朕有的选?!”
他越过程沧,看向季珩:“你父亲当年为了拦下新政,死死攥着任免大印,把户储局的官册悬了三年。最后呢?连命都搭进去了!”
老皇帝转过头,目光剐向一旁的吴圯:“呵,你这个罪魁祸首,倒躲得清净!这些年户储局印出来的银票,大头全流进了你们吴家的腰包,怎么,还不够?还想用那小子取代朕?你以为凭他那点道行,稳得住这千疮百孔的局面吗?!”
吴圯直到此刻才终于抬起眼:“陛下,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他擦了一下唇角:“您难道忘了,那时我们被辽人打成什么模样?整个北疆尽数沦陷,几座重城接连失守,辽骑南下,朝中人人自危。”
“若不是老臣力排众议,用新政盘活了财库,哪里来的钱招兵买马、赈工兴业、修路建墙?您这大玄的江山,早没了!”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之上,“苏大人,你又何尝不是得益者?若非新政大开商路、银票通兑四海,你再有能耐,也难把生意铺遍大玄。说到底,你能回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乘了这股东风罢了。”
“你这老匹夫!”
皇帝咬牙切齿,“好处全叫你们占了,朕顶着满天下的唾沫星子在后头补窟窿!到后来,连赈灾的粮饷,都得抠出来贴补亏空……朕都快叫你们这帮蛀虫吃空了!”
赈灾粮?
季珩神色一凝,他想起奉州那监守自盗的代知府,那贪污粮饷的代都尉,还有那支精铁打造的三棱透甲箭……
“啪!”他将镇纸往御案上一拍。
“我不是来这里听你们狗咬狗的。”季珩冷冷地瞥了一眼吴圯,“我父亲的账,一会儿再跟你算。”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老皇帝,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海啸前死寂的水面,底下压着要将一切吞没的东西。
老皇帝被刺得一怔,他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爬向御阶。林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摁倒在地。
“不!你该先清算吴家!他才是毁了你一生的元凶!”
老皇帝拼命仰起头,“若不是他撺掇王崇,你父亲就不会死!若不是他设局党争,你弟弟也不会死!”
“你苏云烬,会是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是这京安城里万众倾慕的芝兰玉树。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和顾炎在一起,何至于落到今日这种……连亲生骨肉都要改名换姓的地步!”
殿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众人神色皆是一暗,有痛苦,有悲伤,也有无奈。
太子却皱紧了眉,骨肉?谁,是谁的亲生骨肉?这里头一定有一处极其关键的内情,被自己漏掉了。
比太子更困惑的,是季秋。
他从进殿起便一直强撑着一口气,脑子里早已乱成一团。他不明白众人口中的“苏大人”是谁,不明白那些或痛或怜、或悲或叹的神情,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答案。
季秋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后脑勺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连着整条脊骨都在抽搐。他双腿一软,直愣愣地向后栽了下去。
“秋儿!”
季珩冲下御阶,衣摆绊在腿间,险些踏空。
而袁望已经扑了过去,他伸开双臂,抢在季秋着地前将人托住,腰侧的甲片顶进伤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胳膊却没松,一手护着后脑,一手扶着背,将人慢慢放平。
季珩几步冲到跟前,先探额头,又扣住腕脉。少年的皮肤滚烫,脉息又急又重,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脉往外撞。
他立刻伸手摸到季秋后颈处,那里微微鼓起,正一跳一跳。季珩的肩膀松了下来,眉头稍稍舒展。
“抱歉,季大人。”玄珏走上前来,拱了拱手,“方才为了审问,我的信香放得浓了些,想必是引动了知之体内的乾气,让他提前分化了。”
季珩放下季秋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老皇帝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林征的束缚,向前爬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