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轻些!”
苏桁低头看着指间的面皮,萝卜馅从破口挤出来,沾了一手。
旁边的大婶叹了口气,接过去,另补一小块面:“馅少放些,两边先合上,再捏口。”
苏桁挽着袖子坐在案边,面前摆了七八只饺子,个个肚大口松,东倒西歪,没有一只肯好好站着。
他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瞧着容易,真捏起来还挺有门道。”
“你瞧了才多久,我捏了多少年?”
一旁几个伤兵肩膀抖了抖,苏桁板起脸:“我头一回做,能包住就不错了,下锅煮出来,未必分得清是谁包的。”
“你那几个准漂成面片,一眼就认得。”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冬至,营里总算有了点过节的气氛。精面是省出来的,肉没舍得放,剁些萝卜白菜调馅,总比连日的稀粥强。伙夫、军属,还有几个能下地的伤兵,挤在长案旁,正一起包饺子。
苏桁将袖口又挽上一截,重新拿了张面皮,才捏到一半,旁边伸来一双沾满面粉的手,将裂开的口子补上了。
小乌把饺子放回案板,认真看了看:“这回不会漏。”
“你倒是熟练。”
“从前山里没锅,野菜裹上面团,埋进火灰里烤。口子不捏紧,菜汁就全流没了。”
小乌腼腆地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苏桁才包好一只,他那边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五个。
伙夫端来一盆刚煸过的油渣,热气里带着浓重的荤腥。苏桁胃里忽然一翻,忙偏过头,小乌也捂住嘴,往后躲了一下。
“你也不舒服?”苏桁问。
小乌揉了揉鼻子:“这几日闻见油味就恶心,兴许稀粥喝多了,肚子不认肉了。”
他从桌角摸了根萝卜条,掰成两截,一半塞给苏桁,一半自己咬进嘴里。
“让一让,白菜来了。”
姜姐抱着木盆进帐,将洗好的菜放下,先去灶边添了把柴,然后绕到苏桁身后,在他耳边小声道:
“刚做了点豆腐,我留了一碗,晚上散了伙给你端过去。”
苏桁一怔:“哪来的豆子?”
“我自己攒的。”姜姐擦了擦手,“冬至嘛,再难也得尝一口好东西。别声张,叫那帮饿狼听见,锅底都能给我刮穿。”
苏桁心中一暖,正要道谢,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寒风夹杂着雪花猛灌了进来,吹得帐内的蒸汽四散。
“小云!总算找到你了!”
桃子一身雪沫冲进来,连喘气都顾不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快,快跟我走!出事了!”
苏桁踉跄地跟在她身后:“什么事这么着急?”
“是将军。”桃子声音发颤,“将军遭辽狗暗算了,现在被堵在界口外头!”
“什么?!”
苏桁心下猛地一沉,“怎么回事,他不是去巡边吗?难道又去剿匪了?!”
“这天寒地冻的,哪还有匪可剿!”桃子拉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他是跑去辽国买粮,叫人算计了!”
苏桁脑子里嗡的一声:“去辽国买粮?你从哪得来的消息,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种掉脑袋的事,谁敢乱说!”桃子眼泪都被风吹了出来,“你去了就知道了!快点!”
两人再顾不上说话,一路狂奔。
北风像是故意跟人作对,越跑越烈,刮得人睁不开眼。苏桁觉得肺里像是吸进了一把冰刀,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的刺痛,但他丝毫不敢停下。
……
渐渐地,界口的轮廓在风雪中显现出来,眼前的阵仗让苏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高大的界门紧紧闭合,千斤闸已经落下,重甲步兵竖起了盾阵,长枪从盾缝里探出来。界墙之上更是守卫森严,弓兵一字排开,连床弩都被推了出来,直指界外。
苏桁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和桃子刚跑到阵前,就被外围的兵士用长枪拦住。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这时,墙台上一个人影匆匆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苏桁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大氅:“袁望!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封锁界门?长卿呢?他在哪?!”
袁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苏先生,你先别激动……事情、事情有些复杂……”
苏桁甩开他,挤到盾阵后,俯身从缝隙里往外看。
界外,几台辎重车停在雪地上,为首的两辆已经侧翻,车辕断裂,麻袋撕开了口子,青稞和粟米散得满地都是。
车旁倒着几名镇北军将士,身上的血还鲜红。再远一些躺着几具辽人尸首,皮肤青紫,手脚僵直,衣服上落着一层旧霜。
而在这一地狼藉的百步开外,一队人马正勒马而立。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大马,长发在朔风中飞舞,半边衣袖被血浸透。
哪怕隔得这样远,苏桁也能一眼认出。
“长卿……”
他用力抓住身旁一个步兵,“为什么不放他们进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步兵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将军…将军运了些……病死的辽人过来……”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