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蓝瞳少年已悄然遁去,一尺天霍然而愈,唯有付一笑仍陷昏迷。与以往每一回晕厥无异,他紧闭双目,纹丝不动。
只不过,这一回他周身冰得异乎寻常。
林星推了推他肩膀:“醒醒,别装了。”
这一推不打紧,付一笑竟浑身蒸出苦烟来,自领口到裤管,又涩又呛,贴着他的身子铺展开,缭绕不散。
林星压声唤他:“付一笑!”
烟霭沉沉,杳无回音。
她心下暗忖,上回救了那姓秋的,付一笑到头来也不见如何,帐子里反倒生龙活虎,更何况他本是阎王,这回不过被蓝眦咬了一口,想来应无大碍。
于是又唤他:“我数三个数,你要再不醒,我就把你扔茅房!”
“一、二……”
等了半晌,莫说三个数,三十个数也尽够数完了,仍不见动静,她这才起了疑。
盯着付一笑看了半晌,她愈发嘀咕,莫不是这几日太放纵了?人尚且会虚,何况是鬼?他成日说阎王如何取之不尽,指不定就是吹牛。
想到这里,她攀着他脖子一瞧,颈上两粒青紫牙印,正往外缓缓渗着烟。
她试探着把手覆上那伤口,栀子花香从她指尖逸出,又入他七窍。
烟气仍旧弥漫,苦涩分毫不减。
一刻钟后,她一脚踹开了家门。
半拖半拽地把付一笑撂到床上,自己也随之扑上去,将人抱住,掌心贴他后背,催动毒术往他身子里送。
渐渐地,她额上发了虚汗,好歹是把烟雾给止住了,可两具身子竟愈发凉了下去。
她的毒竟也没用么?
林星看看手掌,收了毒,付一笑当即瘫软在她怀里。
她又低低唤他几声,怀里的人始终不应,她便也噤了声,揩去额汗,略一沉眉,不再迟疑,探身去桌上拈了根蜡烛,就唇一口咬下。
待身上的冷意缓缓压下去几分后,她又去找宝殷。
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
方才那样大的动静,付一笑在最西头都听见了,宝殷能没听见?宝殷好热闹,听见了还不出来,必然有鬼!那蓝瞳少年和她脱不了干系!
可院子拢共就这么大,厢房堂屋、灶间柴房逐一寻过,却不见宝殷踪影。
束手无策,林星只得折回家中。
才推开堂屋的门,迎面撞见两位不速之客。
一黑一白两顶高帽,并排立在床边。见了林星,两个鬼差视若无睹,架起付一笑便要走。
林星抢上前去:“你们要带他去哪儿?”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答:“爷伤得这般厉害,须得地府疗伤。”
“……阎王也会受这么重的伤么?”
白无常一撇嘴:“那伤口正在魂脉上,得亏是阎王,换作旁人,早散没了。”说着朝黑无常使了个眼色,一齐抬腿。
林星一着急,横跨一步又拦在跟前:“多久能痊愈?”
白无常耷拉下眼皮,只当没听见。
林星咬了咬牙,转而问黑无常:“他多久能痊愈?”
黑无常摇头不语。
白无常哼了一声:“上回救那姓秋的,爷只歇了半日,身子还没好全,便又赶着来寻你。有那底子在,这回只怕更严重。”
又不耐地睇林星一眼:“林姑娘,有些话本不该我们说,可爷回回为你折损,你心里该有数。他是阎王不假,但阎王也得听命于地府,我们爷可经不住您这一而再、再而三地耗了。”
这番话像块石头,正堵在了林星胸口,闷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却不得不承认,白无常说得一字不假。
林星一时无言,两下正僵着,黑无常忽然动了动眉头:“来了。”
说罢扬手一抹,半空中便浮出一面镜子,镜面一晃,里头出现一个女子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乍一看只觉样貌寡淡,可多瞧两眼,又觉着恬静温软。耳上挂着一对小小的兰花坠子,和人一般,清淡安定,小意温柔。
镜中光线昏暗,她隔着镜子,往这边探头张望。
黑无常率先开口:“香兰,你有何事?”
香兰颦着眉,轻言细语:“五爷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魂脉伤了,得回去养。”
香兰咬着唇,眉眼中尽是担忧:“那你们快些回来……娘娘还不知情,千万避着些。”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往镜中探看,撞见林星直直望来,一时愣住,忙垂下眼,半晌没言语。
白无常接话:“知道了,这就回,你替我们瞒好便是。”
镜子渐渐隐去,林星回过神来,问:“香兰是谁?”
“后土娘娘的婢女。”白无常又补了句,“不对,应是贴身婢女。”
言罢,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架起付一笑,转眼间,床榻上空了。
四下静得叫林星不自在,她忽觉衣裳里生出一层绒毛,身上痒梭梭,再也站不住。忙坐下,却也没好受多少,仍烦得很,烦得恨不能薅了这一身的毛,一根根拔得痛不欲生才罢!
可这毛究竟是长在身上,还是生在心上?她能拔得身上的毛,心上的毛又怎么拔?
她在付一笑躺过的地方躺下。
寂静无人的午后,一段屈曲盘旋的悔意悄然流向她。
她是自诩绝不后悔的人,可自打死后,却悔再悔。后悔没能留住阿鸢的亡魂,后悔误杀了无辜之人,后悔与付一笑欢好,后悔不肯离开石花镇……
今日她才知道,自己一向以为的执着、洒脱与勇猛,原来是刚愎、任性与跋扈!
她想驳,可驳的出一个字吗?
要强好胜的心蒙了眼,当真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了,生前因这盲目而错杀了楚茵的爹,如今死了,竟又因这同样的盲目,把付一笑推到了这般境地。
她所谓的“自主的尊严”,给旁人添了多少麻烦!
或许这样的傻事,她已做过无数回,只是她忘了。
但忘了,却并不意味着没发生过。她绝不要掩耳盗铃,错了一回,她绝不要错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