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寻夏从小到大都是个低欲望的孩子。
除了长身体时期旺盛到暴食都会害怕的食欲,她基本没有过强烈喜欢什么的欲望。
她的爱好特别少,白母白父在她成长过程里,叹息了数不清多少次,不知道给她怎么养的,养成现在这种无欲无求、人畜无害的模样。
以至于为数不多的喜好,都和动物挂钩。日常捡些猫狗回家养着,养好又体贴家里太多猫狗,生活负担重,又自己学着办手续,把小动物送去救治中心,或者找领养。
烂好心多到,确实有几分像从前“圣母”的贬义说法。
因为白寻夏不止爱捡小动物,小时候还捡过人回家。
从地球变成菲洛普洲联共和星,政治体制的变化利弊相辅相成。好处是因为外星文明的入侵,全球民族实现基本大团结,一齐朝共和时代努力迈进;坏处则是为方便管理,保留延续了曾经的一些分洲制度。
现如今穷到跌落斩杀线的居民,在某些洲立国依然存在。东洲虽不至于让人民出现斩杀线,但因为社会资源分布,底层工作和艺术逐渐被AI取代,东洲仍然有一部分底层人民为生活颠沛流离、饱经风霜。
如果一个穷人没生出数学家的脑子,他的艺术天赋、羸弱的身体、差劲的抗压能力只会让他更快饿死。
白寻夏就是在人工智能高度发展,虫族文明摧毁环比索,大量环比索居民向南逃亡时期,捡到一位曾经在环比索中心城市,德瑞蒙公司旗下当练习生的男人。
事到如今,她已经想不起这个男人的名字,却还记得他为她唱的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在古老的音乐体系里,属于R&B类型。
他用一首歌向她换一处临时居所。
彼时的白寻夏才十几岁,心思单纯,尚未深刻理解历史书里所说的“流民”一词。
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男人的请求,甚至在他开口前就想好,哪怕他不唱这首动听悦耳的歌,她依然会带他回家,给他泡一杯热可可。
第一次捡回一个人,而非动物,白寻夏缺乏经验,对待全家人除她之外,都对他抱有敌意的男人,她多了些平常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白寻夏分给他自己的零食,带他去看祖母送她的抱抱熊。
这只熊做工精细,是莉莉丝玩具公司发行的首批,老式睡眠伴侣。
它有一个旧到在今天的科技下,完全不够看的录音功能,可以录下语音送给孩子。同时,它的眼睛又是当下最流行的面部感官装置,可以实时观测孩子的表情,以便根据孩子感情,调整自身结构,供孩子发泄、取乐。
面部感官同样具备监视器功能,方便察看孩子状况。
白寻夏十岁之后,监视器功能便被母父主动关闭,培养她保护隐私的概念。
这只小熊目前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用来遮盖录音装置凸起的,一颗蓝色宝石。
它在月色下辗转的蔚蓝,像极了白寻夏幼年纯澈的眼瞳,这颗宝石和熊承载祖母的爱意陪伴了白寻夏整个童年。
听完她幸福地讲述,男人似乎被一位孩童的情绪感染,靠坐在窗前,望着盈盈月色下,白寻夏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再度哼唱那段,他在做练习生时期,唱过无数次的歌曲。
男人在绮丽的月光里,抬起了他的手,月色粉银交辉,他的指节贴上白寻夏的脸颊,擦去她被他引诱一时,不自觉流露的憧憬。
“真好。”她听见男人如此感慨。
而那时,白寻夏的回答有着属于她这个年纪,她这个地位的天真、残忍:“你以后也会有的。”
那是双很漂亮的手,那也是一个很温柔的夜。
她无比坚信,在她的帮助下,这位流离失所的年轻人,一定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金刚鹦鹉的羽毛蹭过白寻夏的脸颊,最后一遍,杰夫最后一遍唱这首歌。
如此愉快轻松的调子,让童话出现在现实里,变成了一个近欲残酷的寓言。
深夜,白寻夏在报警声中醒来,家人们围坐在她床边,眼里满是关切。
沈苗在她的隔壁床上,手里死死抱着她最后的财产,那只被男人夸赞“真好”的小熊。
那个她以为能在她的帮助下,生活能够好起来的男人,趁全家人熟睡之时,带走了所有白寻夏放于枕下,未曾拿出来过的压岁钱。
像是一种羞辱,全家上下,只有白寻夏损失了她的财产。
沈苗气得不行,却也没过多地苛责白寻夏,放进来一条毒蛇。
她只是替白寻夏不值。
虫族的一次入侵,摧毁了环比索全部信息库,没人能在信息崩溃的时候,找到一位穷凶极恶的流民。
白寻夏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消息。学校里,好些同学来安慰白寻夏,有几个关心过头,支支吾吾地劝说白寻夏:“我知道你人很好,但有时候也别太圣母。”
这个时候“圣母”又成了个不好的词汇。
白寻夏没去争辩,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看着那只小熊,想起男人贴在她脸上,为她拭去憧憬,将她拉回现实的冰冷的手,然后问沈苗:“他怎么不带走这只小熊?”
她明明有告诉过他,这是一颗拥有历史价值,无比珍贵的宝石,比她长大以来所有的压岁钱都值钱。
沈苗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三两步越过她,走到她面前,阻拦了她埋头前进的脚步。
像是认命,像是知道白寻夏的世界总是至善至纯,她必须走到她面前,替她挡住一切灾厄的认命,她拍着白寻夏的肩膀,小手攥疼了她的朋友,下定决心地开口:“别去想了,寻夏。你只管做,想到什么做什么,剩下的都交给我。”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白寻夏从回忆中惊醒,脸颊上紧贴的羽绒,此时此刻略微湿润。
她一转头,就正对上同样转头的,金刚鹦鹉的眼睛。
除了蛇鹫,似乎任何小鸟的正脸照,都经不起考验,白寻夏几乎一瞬间笑出了声。
杰夫不明白她在笑什么,没合上的鸟喙就这么上下碰撞,发出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