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如浓墨般化不开。风里透着冬的寒意，街边的梧桐树被吹的沙沙作响。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和往日闪烁的霓虹一样，在此刻显得极孤寂。

在慕氏集团大楼下，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车门关上的那刻，王助理把手里的档案袋递到了后座慕锦轩的手里。

“慕总，您让我查的事，全部资料都在这。”

慕锦轩接过他递来的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还带着一丝余温。他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纸。

“那个司机的亲属我全查过了。”王助理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他父母多年前就不在了，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唯一还在的亲人就是他的妻子，所以从她查起的。”

慕锦轩拿出那几张纸，边看边追问：“查她查出了什么？”

王助理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话：“资料里能查到的都写了。有些事我没敢托人，借着回老家的由头，去见了他妻子一面。”

“聊下来，他妻子说他走之前就查出了癌症，还是晚期……”王助理说着，声音放的更低了，不知道是怕别人听到，还是其他原因。

因为这事慕总先前就交代过，不要声张。而偏偏那人不在澜京，他不好经别人的手，只能亲自跑一趟，可去了那地方见到那对母女之后，就后悔了…

“癌症晚期？”蓝姝闻言眉头皱起。也就是说，这人的父母不在了，没有亲戚朋友，只有妻子和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他自己还患着癌症？

她心口一阵发闷，突然就明白了蓝政煜为什么没在往下查。

王助理从后视镜里瞥见她微蹙的眉，点点头：“是的，我们的对话，我全程录音了。里面有录音笔，您可以听一下。”

录音笔？

慕锦轩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果然在档案袋底下摸到了一支录音笔。他拿出来，没急着听，先看了蓝姝一眼，问：“要听吗？”

“嗯……”

慕锦轩这才按下按钮，录音笔里的声音瞬间在车厢内荡开。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录音里那道略微疲惫的女声，断断续续的讲着家里的情况。

她的语气时而轻时而重，像是边说边回忆。偶尔又停顿几秒，才接上下一句。可有用的消息实在不多，翻来覆去无非是丈夫的病情，孩子，日子过的紧巴之类的琐碎话。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蓝姝朝录音笔抬了抬下巴，示意慕锦轩关掉。

慕锦轩按下停止键，把那只录音笔和几张纸一起重塞回档案袋里。他动作不紧不慢，袋口卷了几圈才收好。

王助理视线还停留在后视镜，后排的两人身上，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会不会是想寻死，故意的？”

“寻死？故意的？”慕锦轩扶了扶额，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寻死撞我们的车？我们跟他有仇？”

“……”王助理沉默了一瞬，仔细想想说的也有道理。可自己的怀疑也不是完全没由头，万一把人寻死之前想拉个垫背的呢？

但转念又一想，还是别把人想的那么坏，死者为大。他无声叹了口气，又问道：“那…我们还查吗？”

“暂时先不查了。”蓝姝替慕锦轩做了决定，这份资料几乎是把人的底都翻了个编，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捞着。在查下去，多半也是一样的结果。

车里安静下来，王助理点点头没在多问。

车子沿着大路，往山上开去。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录音笔里那个女声的疲惫劲好像还就在车厢里，散不干净。

慕锦轩把档案袋搁在腿上，手指摩挲着边角。蓝姝靠着车窗，看着山路两侧的树影一段一段往后掠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在院门外停稳，王助理扭头说了句“到了”两人才推门下车。

夜里的山风比城里还凉，吹到身上，人都清醒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穿过长廊，廊下的灯没点，只有淡淡的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的青砖地面一段明一段暗。

走到拱门前，蓝姝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怎么了？”慕锦轩跟上她的步伐，在她身侧立住。

蓝姝没说话，目光只盯着一个方向看。

慕锦轩顺着她视线望去，发现拱门那头，客厅的窗户亮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个点，灯不应该亮，更不该有人。

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穿过拱门，绕过院子的池塘，到了客厅门口。

蓝姝手落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客厅里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沙发那一带笼在暗处。

蓝姝一时没看清人，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花茶香。还没等她开口，角落里传来一声：“回来了？”

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听着耳熟。蓝姝和慕锦轩循声看去，只见蓝政煜正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闲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刷的不紧不慢。

“哥？”蓝姝看了看沙发上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眼时间，皱起眉，“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在自己家见到蓝政煜，她着实意外。

蓝政煜收起手机，刚要回话。

慕锦轩站在蓝姝身后牵起她的手，抢先一步：“蓝总，贸然闯进别人家，不太礼貌吧？”

他盯着蓝政煜眼神渐渐暗了下去。牵着蓝姝的那只手也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

“别人？”蓝政煜忽然冷笑一声，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按这层关系，慕总您也该喊我一声哥。现在我进我妹妹家，算哪门子别人家？还是说，慕总您和姝姝也分的这么清？”，

“……”慕锦轩抿了下唇，到底没在说出一个字来。同时心里算是彻底明白，只要跟蓝政煜待在一起。这人就总爱把一些帽子往他头上扣。还扣的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只等他一出现就挨个砸来。

蓝姝松了松慕锦轩的手，走到蓝政煜对面坐下。她捧起桌上一杯早就凉透的水轻抿一口，目光在这两个一见面就掐，掐起来还没完没了的人之间来回转两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又把杯子放回去。

“他没这个意思。”她替慕锦轩挡了一句，语气极淡，带着不容在争的意味。随即话锋一转，把话题从那股火药味里扯出来：“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来看看你。”蓝政煜答的很快，像是早料到蓝姝会这么问。

“就为了来看看我？”蓝姝半信半疑的抬起眼，视线独独落在他脸上。

“顺便来看看你俩事情查的怎么样了。”蓝政煜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毕竟这才是真实想说的。

蓝姝：“……”她就知道，这人嘴里从来不会只装一件事。

她没接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慕锦轩把手里的档案袋递过去。

慕锦轩递给她，看着她把东西扔给蓝政煜。

“这是今天查到的。”

蓝政煜伸手接过，低头拆开档案袋。一只黑色的录音笔顺着纸页滑了出来。

“啪”的一声落在桌面，滚了一圈才停住。

“录音笔？”他眉头猛地皱紧，指尖悬停在那只笔上方，没有立刻去拿。因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正悄悄从他心底蔓出来。

为什么会有一只录音笔？里面录的到底是什么？蓝姝那场车祸…不会真的另有隐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在心上，不深，但是让人坐立难安。

蓝政煜握着那只录音笔，拇指抵在播放键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按下去的话，听到东西万一不是他想听的，又该怎么收场？毕竟之前可是说过，什么都没查到，没问题的。

无措之际，文件袋里那几张纸也顺着开口滑了出来，散在桌面上。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推脱的出口，弯腰把那几张纸捡起来，扫了一眼说：“这不都是我查过的吗？”

看到这儿，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跟着踏下来一点，这才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录音不长，杂音不少，但…

怎么像是在唠嗑？而且这里面的那道男声怎么那么熟悉？像慕锦轩哪位助理的。

“这也没什么啊？”蓝政煜听完，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我早就说了，没什么问题。”

“越没问题，越有问题。”慕锦轩反驳。

蓝政煜闻言又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嘲讽：“慕总还有被害妄想症？别总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

“都少说两句吧。”蓝姝实在是不想看到他们互怼，出声打断。

蓝政煜倒也真的没在继续往下说。半晌，话头一换，问：“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查还是到此为止？”

慕锦轩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蓝姝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蓝姝抬手揉了揉眼，指腹按在眼皮上好一会儿才移开：“再说吧。这样也没法继续往下查了。”

蓝政煜点点头，没往下接。

只是目光落在蓝姝身上，不偏不倚的，意思很明显。

明显到蓝姝不用问，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于是，便主动开口回了句：“你放心，半个月后我肯定会回去的。无论查到了还是没有。”

见蓝姝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蓝政煜眼里露出几分满意，轻轻颔首。

“好，那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