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那扇七彩流光的琉璃屏,宫人们看见,他们的太子殿下靠坐在那口漆黑的棺柩旁,手贴着棺壁,好像在说话。
在这期间,卫皇后来过,于心不忍看应胥继续如此浑浑噩噩下去,很想把阿杳离开的真相告知。
可载人出城的马车翻了,车夫惊慌失措跑回来,荒郊野岭中也只看见几滩鲜红漆黑的血迹和树枝上刮烂的破布条。
担心露出破绽,卫皇后也只能暗中增派人手前去,可至今仍然未有消息传回。
三日已过,人死不能复生,棺柩入土为安那一日,应芙也来了,将那株还未来得及送出的百年老参研磨成粉混在漂亮的糕点里,一一摆在灵位之前。
阮贵妃陪在她身边,没有进去,同卫皇后远远碰见,她们都在外面等待。
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他面前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堆。
应胥回到那座烧得漆黑遍地残垣的院落,这是时隔多日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院内并没有打扫,一草一木,还是离开前的景象。
应胥蹲下去,将掉落在地的玫瑰酥一个个捡起,已经完全凉透了,寒风反复吹彻下,外皮变得干硬裂开,有些被踩到,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应胥把它们全部捡了起来,那份金银酿已经不能看了,干涸的痕迹在地面只剩下零星一点。
凭着脑海中的记忆,他来到一扇窗边,若是一个晴朗的天气,这里一定会充满阳光。
‘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将他拉回现实,烧空的房梁断裂,砸在地面,残灰四面溅起。
直到此刻,应胥才真的意识到,阿杳真的回不来了。
他的妻子死在寂寥孤伶的冬季,永远停在那里。
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眼睫,雾蒙蒙的,一片两片,逐渐多了起来。
他抬起头。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大雪。
*
临水的小路,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阿杳和袁三娘在约好的地点碰面,见到彼此那刻,她们短暂轻轻拥抱了下。
袁三娘腰间还挎着那柄短刀,她的门路广,几年前便途径过这里,将托朋友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阿杳。
在此之前,她还告诉了阿杳一件事。
“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和你说一声,你可还记得我之前信中与你提起过的那位好心的施主。”
袁三娘之前就和阿杳说过有人在祁元寺添了数万贯的香油钱,玉烟的灵位也因此被搬到了正堂,离开之前袁三娘终于将这件事打探清楚。
很轻易就意识到袁三娘口中的是谁。
“只是,你当真不回去看一眼吗?”看着静静坐在窗边的少女,袁三娘还是忍不住问。
她都听伙伴说了,那位太子殿下……似乎很伤心,而七日后京中会有一场马球会,由皇家亲自操办,对于这些袁三娘当然没有隐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阿杳。
“不了吧。”
棺柩既已下葬,那就说明并未引起怀疑。如果回去,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又要如何解释呢,时间足以淡漠一切。
何况她早已问过,他的回答是那么平静淡漠,根本没有办法改变。
如果到了那一天……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
阿杳很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会忘记我的。”沉默许久,阿杳开口道,遗忘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一辈子那么长,没有人会将一件事记住永远。
阿杳抬起头,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庞,她对着袁三娘露出一个笑。
袁三娘垂眼给二人各自倒了杯暖茶,又将一个袖炉塞到阿杳怀内。
“天气这么冷,出来前也不知道多给自己套几件!”她喝了口茶,佯装怒道,“不过,当初我收到你那消息当真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就这么巧呢,我们的仇人和他们要找的竟是同一个!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那些个本就是亡命之徒,被赌场雇去讨要银钱,或许早在风声刚传出来时就逃走了。
离京城十数里远的地方,她们在此分别。
“喏,你托我帮你找的东西。”掀起车帘,袁三娘把一个包袱交给阿杳。
阿杳把它打开,取出里面包着的东西,烟紫色的鸢尾扣缠枝玉镯轻轻扣在她腕间。
离开前,阿杳找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藏在京中。
她背上准备好的包袱,仰起头,“我走啦,袁姐姐。”
阿杳还是不愿和袁三娘同去,那里太多人见过她,只会徒增麻烦。
袁三娘坐在马车里,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朝那渐远的背影喊,“路上慢些,记得给我写信— —”
“放心吧袁姐姐,我会的!”阿杳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