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靠在轿厢椅背上：“丫头，你知道人睡觉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闻灼摇摇头：“不知道。”

甜甜打开煤油灯罩，一缕黑烟从灯芯上方飘了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一个小人。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人的胸口。小人头顶立刻分出一缕细烟，慢悠悠地飘向一旁。

“这是魂魄？”逢空瞥了一眼。

“没错。人有三魂七魄，白天都在身体里，各司其职。晚上睡觉，其中一魂会离开身体，去梦界走动。你们平时做的梦，就是它在外面经历的事情。”甜甜点着留在原地的小人：“另外两魂守着身体，维持生机。这个身体就是它们的舍。”

闻灼似懂非懂：“那做噩梦就是溜达的那一魂运气不好，被梦魇挟持了吗？”

“差不多，我们平时在噩梦里做的不就是把这一魂带回来吗。”甜甜欣慰地看了她一眼，想多说一点：“知道鬼压床吗？”

闻灼：“知道啊，我们就是在鬼压床遇见你的呀。”

“出去溜达的那一魂回来了，想进身体，结果门口正好堵了个路过的死鬼。它往那儿一坐，你的魂进不去，意识却已经醒了，身体自然也动不了。”

闻灼眨了眨眼：“所以鬼压床其实是鬼堵门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

“原来如此！”闻灼恍然大悟：“那些躺了好多年醒不来的人，难不成是因为三魂都被关在外面了吧？”

“你这丫头，倒是什么都敢往上套。”甜甜笑了一声，“入暮里确实有这种情况。长期不醒的梦主，有些是离体的魂迟迟找不到回来的路，有些则是误入了忘川。”

“……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忘川吧？”

“叮——”

云梭停靠在栈桥边。舱门打开，外面的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逢空走到栈道的最边缘，低头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接过了话头：“中元节阴阳路通。如果活人的生魂不小心顺着死人的路走了，混进了鬼群里，过了鬼门关，下了忘川水，那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另外守舍的两魂等不到老大回来，时间久了，也就散了。”

闻灼打了个寒颤。

甜甜将照路用的煤油灯挂回腰间：“所以你们想帮忙的话，就需要在梦境和地府的交界处，把那些迷路的生魂，一个个踹回去。”

“那你呢？你不去维持秩序吗？”闻灼狐疑地看着她。

甜甜哭笑不得：“我当然也去啊。”

闻灼一听，当仁不让地打开黑眼圈：“那我把大小姐她们也叫来帮忙！”

越是接近灯塔，四周便越亮。塔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晕，连附近的海面也被映出一层浅浅的银光。

闻灼好奇：“今天灯塔怎么这么亮？”

灯塔周围的海域尚能看清，可再往外，光线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黑色的海面没有波光，连云层的倒影也看不见，仿佛那里根本没有尽头。

“因为开了全部的灯，”甜甜道：“平时没开这么多灯。”

逢空看向她：“灯塔是入暮的边境？”

“嗯。灯塔镇守着梦境边境，是一座巨型能量枢纽。平时只需要维持基本照明，今天不一样。”

“为了分辨生魂和死鬼？”逢空判断道。

“对。两界通道全开，灯也得跟着全开。”

闻灼又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海：“这也太黑了，下潜的时候没觉得呀。”

甜甜笑了笑：“入暮的载具可下潜不到那里。”

逢空看了她一眼：“但你下去过？”

“偶尔。”

海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冥纸气味扑面而来。

“哇，怎么这么多人！”闻灼看着灯塔前挤挤挨挨的背影。

“封山了，大家只能去梦游径了呗。”来都来了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

逢空抬头：“是怕外面的孤魂野鬼趁乱上山？”

盆满跟在旁边点头：“没错，误入了噩梦那就不得了了。”

逢空：“那这封山禁令什么时候解除？”

钵满：“过了十五会开放的。”

闻灼热情招呼：“那看来最近我们大家又要一起了，好耶！”

“上去吧，下面太挤了。”甜甜刷了房卡，带着几人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顶楼的露天平台。

“哇……”闻灼抓紧了栏杆，发出低声的惊叹，“你们快看下面！”

来都来了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扶着栏杆张望。从上面看，灯塔的基座悬浮于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上。数不清的光点沿着黑白两侧的通道穿行，两股庞大的魂流在灯塔下方交错而过。

白色一侧光芒相对温和，连接着灯塔本身以及其后方笼罩在黄昏中的入暮山庄。

逢空目光微凝：“阳鱼那侧，连接的是生者的梦境世界？”

“对。”甜甜应道。

而在它正对面的那片海域上，翻涌着望不到底的墨色云雾，隐约可见无数影影绰绰的古代楼阁与奔腾的长河虚影在云底明灭。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下面怎么好像还有人在摆摊？”闻灼揉了揉眼睛。

来都来了兴致勃勃：“你没看过山庄路标吗？那是地府辖区的入口。”

“我只在梦游山那边见过路标。”闻灼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们过来的栈桥拐角也有，可能你走得太快没注意。”甜甜笑了笑。

“怪不得说合作单位。”逢空俯瞰着这壮观的景象，低声说，“那我们今晚具体需要做什么？”

“你们可以去梦游径堵截，也可以去栈桥和渡口维持秩序。”甜甜说。

来都来了抢先一步举手：“我们要去渡口维持秩序，梦游径那种地方平时刷腻了，当然要选点不一样的。”

甜甜从煤油灯的灯罩里捻出几团淡金色的光，光团落到几人手里，变成了几枚半透明的薄片，“拿着吧，今晚临时通行用的夜签。”

闻灼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边缘柔软，里面有细碎的光点缓缓游动：“有点像果冻。”

“这可不能吃，贴到你的房卡上。”甜甜提醒她。

来都来了见多识广，拿到手里扫了一眼，抬头去看甜甜。

甜甜冲她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又努了努还在埋头研究的闻灼。来都来了心领神会地笑了。

逢空将夜签贴近房卡，薄片像水一样融了进去。

【夜签已激活。】

【临时权限：中元夜巡。】

【检测到不明音频信号。】

【初步判断：广场舞音响。】

【建议：请尽快处理。附近的生魂已经开始跟着节奏走了。】

逢空眼皮跳了一下，该不会是谁家给烧下来的音响吧？

视网膜上的信息还在不断增加。

【请勿向迷路生魂询问阳间住址。部分来访者记忆混乱，可能提供错误信息。】

【若发现死鬼试图借道，请勿单独追赶。请联系附近执法队。】

【夜巡期间禁止私自带走未登记魂体。】

闻灼提问：“还有执法队啊？那我们怎么分辨执法队呢？”

甜甜丢下一句：“等你看见了就自然知道了。”

逢空脑海中闪过上元节在医院见过的寿一。确实，只要打过照面，根本不需要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