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梅凤英简直是气得喘不过气了,“好啊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辛苦大半辈子、就换来你这一句‘换个女人也一样’!你对得起我吗上官建华?!”
上官建华傲然扭头,冷哼一声:“哼。”
梅凤英深呼一口气,使劲一跺脚道:“这好日子老娘不过了!你跟你抖音里三百个美女过去吧!”
说罢就要往房间去,一副准备离家出走的气势汹汹的模样。
上官家眼见要大难临头——
不会有人这么想吧?
反正在场的小辈们并不这么觉得。他们在让出舞台后尽到了尊重演员的好观众特质,尤其在面对这场不知已经上演了多少次的、异曲同工的戏码之时还能如此,更是素养感人。
按惯例接下来是如何的发展?
其实也不是她们小辈的事了,接下来该开播“中辈”剧场。上场的角色除了儿媳唐欢,在上官家还有一个非常适合的人选:社区妇联的柳桂芬。友情出演的是台词不多的上官浩宇。
主要由柳桂芬带着女儿前去梅凤英的老姐妹家和离家出走的亲家母畅聊一两个夜晚(主要是听她吐苦水);等女儿拉着丈夫做好公公的工作(主要是哄高兴了),柳桂芬再把人带回家。
最后大家伙就一起打圆场,那么梅凤英离家出走的戏就可以“看在我儿子和孙子的面子上”杀青了。
接着不超过三五天,老两口再等柳桂芬在餐桌上说:“哎呀今天凤英可是早上五六点就起来了,特地去菜场挑的最新鲜的肉,折腾了一个早上才做得这盘亲家公你爱吃的菜呢。”
上官建华便夹一筷子后矜持地点评:“味道还行。”
到这就是完全的HappyEnding。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再难也日复一日地念下来了,甚至能达成倒背如流的成就;打结的舌头重复遇见苦涩,人们一开始总是新奇地品味,后来干脆囫囵吞枣,反正已经知道了滋味。
上官智杰有个来自川渝的室友,起先总是觉得海州菜寡淡,他的外卖备注永远是加麻加辣,即使这样还觉得不够;三年之后他回老家和亲朋好友一起吃火锅,被辣得涕泗横流、惨遭嘲笑。
这是一种痛觉耐受的暂时下降。
上官智杰其实常有这样的感觉。
尤其是上大学后,他只在放假的时候回来,还是常待在702,不过他妈坚持叫他回去吃饭,有一顿是一顿。他想餐桌也像个台子,因此能做舞台用;演员们难逃职业病,上了台就是要表演的,何况总是有对手演员在场。
她们翻开经书,找到属于自己的戏份,熟练念诵着。
他也一样。
早应该习惯的,可最近却越发感到舌头疼痛了起来。难道就像在海州待久了再回到川渝的那位室友,因为在温和的学校懈怠了,所以痛觉耐受下降了吗?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重新锻炼吃辣的能力直到舌头麻木、面不改色地擦去流下的生理性眼泪和鼻涕?总不能把舌头切了,变成哑巴多么可怕。
只是他真的好讨厌用这样疼痛的舌头继续念经,哪怕经文中早就写好了他的剧情,仿佛是人生在世的使命,谁都应该称职地演完戏份,直到死去。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该怎么……
照她说的做。
“妈。”
被小儿子叫住,梅凤英一鼓作气的动作一顿,这下不太流畅了,艺术效果欠佳,更多的是奇怪:这小子要加什么戏?剧本上没这一出啊?
小儿子用一张认真的表情、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她从来没听过的台词:“妈,我支持你,你和爸离婚吧,以后我跟你姓、只做你的儿子。”
他说得那样慢,那样一字一句,那样清晰可闻。
说罢后的寂静也那样明显。
这是情有可原的,大家都需要反应的时间,即使是无法思考的人也需要这片刻的空白来喘息。
梅凤英就是无法思考的人,她这会仅有一个感受:
这小子想害她。
从来只听过老鹰推小鹰下悬崖学飞的故事,到她这怎么反了过来?简直是大逆不道——哪怕助推的一方都是好意,但小鹰是不能推老鹰的——还是她这只飞不动的老鹰!
可此时此刻,在她刚放完狠话的时候,这小子不把她拉回岸就算了,居然还助推一把!
老天爷,她该怎么做?
梅凤英脑子开始忐忑,她对那死老头的好面子程度没了估量,怕他意气用事;对柳桂芬和儿媳妇的劝和能力也产生了怀疑。最不安的是她想到,现在家里还住着一个可怕的变量——
那个谁。
不行不行,她不会真的有大把年纪了还变成孤寡老太婆的风险吧?智杰还说什么以后只当她的儿子,可他这个人有什么本事呢?要带走一个孩子的话肯定是要带浩宇的,这样她的孙子以及儿媳妇一家子一定也会跟来……
对,这样倒还行。
重点是浩宇的意思呢?这是最关键的。
但她觉得应该也是选她这个能帮着带孩子的奶奶才是,爷爷留在这还需要他们伺候。那么智杰不如跟他爹去……不去也行。但智杰不去的话,上官建华岂不是就变成孤寡老头一个了?
还是得给他留一个孩子,怎么说他年轻时候也是养家糊口过的。
但问题又来了,这会是智杰主动提出来支持她、还说要跟她姓,那么她如果说“你跟你爸”去吧,显然会很伤他的心……
啊!!
都怪这臭小子!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是不会放弃浩宇的!
——以上只是梅凤英瞬间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