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就这点地方，又多是女子，陆奕也不好非得凑上去，想了想，他朝元铮道：

“我这几日告假，不知衙中都在忙些什么，元兄何不过来与我同坐，也好跟我说上一二。”

元铮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略一思索，应了。

两人对坐，陆奕问：“田家的事解决了，再去衙中感觉如何？”

他一双眼紧盯着元铮，想要从中瞧出什么来。毕竟他听说元铮被放出的第二日就照常去了衙中上值，这种心性实在令人佩服。

元铮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答：“一切如旧。”

“刘知县竟没给你些补偿？”

元铮摇头。

陆奕：“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元铮：“我不过是替官员跑腿卖命的，何来委屈这一说？此事未迁怒户房已是开了恩。”

田有才横行乡邻虽因曹迁而起，可其中亦有衙门纵容包庇之过，刘炳作为知县未能及时体察民情，亦是有罪，为撇清干系，他势必会找个替罪羊将这事揽下，只不知这罪名究竟会落到谁的头上。

按照惯例，官员出事，往往胥吏先罚。普通吏员担不起这罪，孔目倒是不错人选，但孙家在江陵为吏多年，颇能说得上话，刘炳断不可能会寻他。

余下便是各房押司。

这时，早两天被抓的元铮就是最好的人选。

说到这，元铮起身朝陆奕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

陆奕挑眉，并未推辞。

有时候，有些话，说得太明白也并不是件好事，只要彼此心中有数就够了。

凭心而论，他并不讨厌元铮，相反，若他没对何汝玉动那种心思，他们说不准还能成为朋友。

“所以，刘炳最后选了谁？”他问。

元铮答：“徐师爷。”

陆奕冷笑：“他倒还真是老奸巨猾！”

师爷多是心腹，何况刘炳的罪并不重，以情谊相逼，再以财帛厚禄诱之，定能让人心甘情愿。

车外月圆如盘，隐约传来女子嬉戏说笑的声音。

他又问：“你家与孙家的仇怨我也听说了些，你此次被捕，一半因田家而起，一半也是孙泉趁机报复，有他在，你在衙中的日子不会好过。是以，之后你有何打算？虽然我并不喜你，可我觉得以你的品性，屈居小吏未免有些屈才！”

元铮一怔，很轻地笑了笑：“锦绣堆里长大的世家公子也会为我这种人感到惋惜？”

陆奕冷嗤一声：“你少瞧不起人！”

元铮又摇头：“并非瞧不起，只是少有官宦子弟会如你这般......看待我。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想堂堂正正走科举的，可惜，出身吏户，很多事身不由己。孙家有人脉，可我元家也并非只能任人欺凌，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姑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奕趁机提议：“若你想去府衙......”

“陆兄，不必了。”

元铮打断他：“我感激你的一番好意，只是我有我的思量。”

陆奕见他拒绝地如此干脆，倒也不恼，扯了扯嘴角，玩味一笑：“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若我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倒也不用在元兄你手底下做事了。”

元铮看着他，不再说话。

他不傻，怎会不明白，食人之馈，受制于人，受人遗馈，便难秉公这个道理。一旦牵扯上情义，有些事，争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焰火是早备下的，就在与码头相对的另一江畔。不比夜市张灯结彩，这边没什么人，周遭自然也更黑一些。

好在月光皎洁，不用烛火也瞧得见。

惜时和勤学走向江边停着的牛车，很快抱了一堆东西过来。

陆奕挥挥手，唤车夫将车都停远些。

何汝玉知道他们手里抱着的匣子里面装得应当就是焰火了。

禾夏等不及，拉着她一起过去看。

打开匣子，里面是些江陵常见的焰火，有流星、焰火球和地老鼠等。每逢节日，城里的铺子都有卖，常有胆大的小孩买来玩。

只不过，这东西好玩却也危险，贮存不当，一不留神就会炸开。要是引子点着，躲闪不及还会受伤。

姑娘家的肌肤极其重要，若被火星溅伤在明处，说亲时难免遭人议论。故此，这些小玩意儿，何夫人从不允她触碰。

小时候何汝玉远远瞧见别人玩，也曾万分艳羡，如今大些，何夫人不再管，倒是她体验一番的好时机。

“真稀奇！”禾夏喊元茵过来这边。

何汝玉拿起一枚地老鼠，笑着问陆奕：“这些都是你买的？”

“当然！不然还能是抢来的不成？”

何汝玉：“......”

陆奕拿出火折子，让惜时先行示范。

一共有五六个匣子，惜时从中随便拿了一个，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将引子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