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带着谭十进入罗生门前，吩咐谭十不能够抬起头，眼神必须时刻盯紧脚尖，稳步慢行，谭十照做没发出一点声音，不能让灰白长廊的声控灯亮，也不能让未知四角的摄像头把自己的脸记录进去。

谭十穿过那面玻璃镜后，面前袭来一阵刺骨的风，这足够证明面前黑暗中的路到底有多长，水滴落地的声音尚在耳侧回荡，走了几步后，谭十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水滴声，是血液啪嗒在地面并混着沉沉呼吸的声音。

他跟着女孩走了将近三百步，左拐进入一片有着活人气息的地方，这里的气息不同于身后路过时嗅到的冷血味，还有一点人类的咸汗味，就比如这里的人睡在了从未清理过的抹布上三百年。

女孩冰凉的手向后摸索，勾上谭十的指尖带路。走了数十步，女孩用钥匙打开一道门，走了进去，苍蝇裹着尸肉臭味齐刷刷撞在谭十胸口。

谭十看到面前的一切，屏住的气息再也无法出去，这是他长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活人堆。

半死不活的人，裸着交叠堆砌，死人流脓的身体带过去蠕动的驱虫遍地爬，人堆上有多少活人肉眼无法看穿，因为每个人好像都在微弱地喘息。

谭十止步在原地，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应该对所有人都是残忍的。

“这个地方没有人记录，你可以开口说话了。”女孩告诉谭十，她指着谭十的鼻子又笑着问谭十是不是害怕了。

谭十对这些不忍直视的环境恶心，感到愤恨。心口压抑的火气很无力很虚浮，他想过监狱该有的景色，唯独没想过要面对这些场景。

“这些都还是活人，地上的虫是他们身下牲畜尸体带上来的。”女孩随口说。

谭十：“牲畜用来干什么？”

“供人填饱肚子，他们放进来一头活牛后离开了。”

活牛的攻击性强，并且监狱里面没有刀叉工具，甚至是一点电火都没有，被啃剩的生食就地腐烂化解，这就是蛆虫的由来。

“你看到的许多人都没有死掉，只是在苟延残喘，他们就是淘汰品。”女孩说罢，突然对上谭十冷厉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谭十真是个情感爽快的人，谭十不喜欢她说的“残次品，淘汰品”等字样。

“他们是生命，不是商品。”谭十果然纠正她，“这是专门的居住地吗？”谭十问女孩。

女孩笑着点头。

“你说要带我见原罪，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女孩：“当然是带你率先了解监狱的基本情况，你难道不好奇吗？在你之前我帮父亲带过很多人，男女老少很多，这是我的常规路线，可惜你的到来父亲不知道，你是谭禾委托我带过来的人呢，我只能带你到此，后续有趣的事情很抱歉不能亲自带你去见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047，这也是我的编号。”

047话落地，谭十感受到眼前一点光亮，很快一道手电筒光砸在谭十脑门上，谭十被闪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很快消失。

谭十抬眼寻找光源，只看到人堆成绵延起伏的山脉，一望无垠。

手电光再次出现，047带着谭十绕过人堆。

谭十在山根处看到了一个小孩。

“他叫046。”047对谭十说。

这两人的编号相近，也认识。

046是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由于发育不良导致瘦得露骨，胸骨高高凸起，他抱着手电筒看着谭十的脸惊慌失措，哆着身子往人堆处挤。

“不要害怕，他不会伤害你……”047伸出双手，语气放缓温柔，046不为所动，那双眼睛盯着谭十寸步不离，直到谭十说自己没有恶意，他才胆怯的来到047身后。

047摸着男孩的头安抚，她告诉谭十，他是一周前被送进来的。

“在之前他帮过我很多，很多……谁都没想到他会比我先一步被抛弃，所以我偷了他们的钥匙。”047说着，把通往这片废墟的钥匙举在谭十面前，“这是我复制后的钥匙，我会来给他送吃的东西。”

047收回钥匙，“如果让我选择一个人逃出去你猜我会选谁？”

谭十：“不知道。”

“就是046，这地方只有他活下来，还没有彻底瘫痪。”047说话时叹息，无意的感情流露让谈像是变了个人。

她说他们手足情深，从被送到这个地方开始，形影不离，就像一对双生子。

046的个子不比47矮，但他萎靡胆怯的外形显得自己很小，心智也不太成熟。

在监狱待久了，精神会崩溃，重则瘫痪，轻则智障。

“但是我知道我走不了……”47垂下眸子。“我是成功的实验体，永远都走不出去，走出去终究会被带回来，永远活在监视下，你知道人出生的时候，就会被天上的一颗神君认领，这是北斗七星，每年会下凡看你七次，监狱借所谓的七次来监视登岛的我们。”

这是神话中的神话，无人证实他的真假。看来监狱也在此基础上努力限制人造人的行为活动。

47突然转向谭十，他在女孩仰起的脸上看到了痛苦和痴迷。

“如果你能走得掉，就请把他带走。”

谭十：“如果出不去……”

“你能出去的。”47坚定地看谭十。

谭十哑口无言，躲在47身后的46探出头看谭十，像极了谭十第一次见到陈幺，陈幺也是战栗着躲在原罪身后，他们的眼睛一样懵懂无知。一瞬间谭十想要拼了命也要把他们带出去，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无所畏惧。

尽管可以逃出去，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带走046，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带走谭禾与原罪，他可以在此时此刻不放下面子，像很久之前那样保持利己主义，做自己想做的，不追求什么圣母心，可他却发现自己，身上每一处都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战栗，别人的话牵扯着他的心。

此时，就算是圣母到来又有什么用处，谭十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尽可能带走可能走出去的人。

但他没有很快答应，只是含糊其词的垂下眼眸。

“你如果能带着他走，我能帮你很多事情，就比如……告诉你在监狱中什么时间段最容易逃出去，有机会逃出去，我还能帮你出谋划策。”女孩压低声音告诉谭十，她急切希望谭十能答应自己。

一码换一码的交易，谭十仍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不自觉被脚边的一双手所吸引，于是盯紧手指上的戒指看。

“你肯答应，我就不会告诉父亲，你今夜来过。”

谭十抬眸，对上少女的眼睛。她这么说意味着谭十有机会在这个地方更长久，探究得更深入。

“我答应你。”

谭十答应047，无论自己身处何方，遭遇什么样的困境，离开的时候必须带走046。

他想在监狱救力所能及的人。

谭十像是被夺舍一般，明知生父母和井周不是这么教他这么做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