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风寒,战场刀剑无眼,姜景川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违逆了陛下的禁足令跑出来的,神色,焦急、慌张、恳切,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向来守礼的他拽着她的手不放,“晴儿,只要你肯留下,我去找父皇说,哪怕让父皇再关我半年,我也认了。父皇本就许诺了咱们的婚事,咱们成婚,只要咱们成婚,你就不用走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她心里不是没有动摇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起来是八个字,却也是她曾经多少个夜里的少女心事。
春日吹过的风、秋夜赏过的月、暗笼轻雾误拂的弦。依旧在她记忆里栩栩如生,可经历了这些事情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她了。
很多事情不是她想、他想、他们想就可以的。再不忍心,她还是要戳破他的幻想,“如果我留下来嫁给你的代价是要你放弃太子之位,甚至放弃皇子之尊呢,你可愿意?”
姜景川愣了一瞬,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接着他急切却又有些结结巴巴的反驳:“不会的,我会劝服父皇的,他是皇帝,金口玉言就不能反悔。父皇现在只是一时生气,你留下来,我会慢慢劝他,他总会答应的。”
他犹豫了一瞬,他的眼里有着深深的挣扎和不甘。
可她却在那个瞬间释然了。
她从小是天之骄女,姨娘从未将她养的天真烂漫,她从小就出入宫闱之中,她懂世家贵族、她懂朝政权力,所以她更懂姜景川的犹豫。
她能理解、她能接受,如果是她,她也未必做的更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一瞬间,坚定了她要离开的决心。
她想去看看那曾经一起向往过的北疆风光,哪怕只剩她自己。
“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曾经我是鸿大将军的爱女,是一个最佳的联姻对象,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还搅和到了你们兄弟之间,这是你父皇绝对不想看到的。让我离开京都,已经是他最仁慈的做法了,若是心狠点,我恐怕都活不下来。所以,你父皇是不会允许你们兄弟二人中的任意一个娶我的。”
她轻轻掰开了那不肯松开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带着一身轻松。
就如同此刻,她也依旧轻松的笑了笑,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秋露白,一饮而尽。她回避了柳如丝的问题,反而闲唠家常般:“你是北疆人啊,那是因为气候恶劣来的京都吗?”
柳如丝也没有再问下去,很多时候回避就是一种答案,她暗暗叹了口气,也跟着转了话题:“我从小生在北疆,可十岁那年,北戎人打了进来,是爹娘把我们姐俩藏进了酒窖才留了一条命,后来我和妹妹就去投靠了舅舅家,舅舅舅妈人很好,他们自己还有三个孩子,可依旧收留了我们。但舅舅也被北戎人伤了身子,得靠药吊命,日子难熬啊呀,所以后来我就卖了自己,给舅舅治病,也让家里能宽裕些。”
柳如丝说的很随意,因为这样的事在那些年里,在北疆,简直太常见了。北戎人一场劫掠,三年的战争,足以毁掉太多人平静的生活。
但苏星辰和鸿晴儿都沉默了,手上的酒杯都放了下来。
柳如丝这意识到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她有些歉意的笑了笑,摆摆手:“瞧我,尽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要说还真得感谢你母亲。”她言辞恳切,她近日听了不少酒客的闲聊,才知道当年那支赶跑北戎人的军队是鸿晴儿的母亲带领的,“真的,当时其实北戎人就差一步就准备翻开酒窖了,是江家军及时赶到了,杀死了那群北戎人,最后才把我和我妹从酒窖里救了出来。”
“有时候,真想回去看看,看看那酒窖在不在了。”柳如丝嘟嘟囔囔着,自斟自饮了一杯,眼中全是回忆,想去看看那酒窖在不在,想去看看妹妹好不好。
“我替你去看看。”鸿晴儿端起了酒杯,主动碰向她的杯沿,清脆一声响,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
我会替你去看看那酒窖,也会替你去看看你妹妹,我还会替母亲守好那片土地,替大燕守好一方百姓。
鸿晴儿的眸里燃起了火光,把柳如丝眼眶燎得有些温热。
她举起了酒杯,“那这杯酒就敬那个酒窖,庇护人命。”
“敬酒窖,也敬那些在酒窖里活下来的人。”鸿晴儿仰头饮尽。
苏星辰也端起了杯子,认真看着鸿晴儿:“愿君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鸿晴儿笑了,调侃起苏星辰在那个雪夜里曾对她说得很凶的话:“放心,我会永远记得你说的话,哪怕到最后一刻,我也绝不放弃生的希望,不会闭上眼睛等死。”
苏星辰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般,笑得更开心了,她眨了眨眼睛:“那你可真要记牢啊,这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将军曾经对我说的话。”
那是上一世,京都之战的夜里,鸿晴儿救下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东边旧时月,也曾照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