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他独自站在这里,一切都不曾变化,却已物似人非。
路过的警员给他打招呼,有些新面孔不知道这人是谁,目光好奇的打量着他。旧面孔少了不少,这些在医院时候萧铎给他说过,狄桉忱的落网,牵扯出了一串名单。
怪不得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揪的内鬼毫无头绪,到最后也就揪出一个张绍霆。
原来内鬼不止一个,从实习生到高位管理层,早就盘根错节占据了半边天,到最后一张网收起来,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藏在暗处的。
“燕队?”抱着一摞检验报告的魏驰见到门口矗立的身影,出声喊住他。
许汀也笑着朝他这边走过来,询问道:“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燕许绥颔首,微笑着,“有劳汀姐挂心,恢复挺好的。”
“你嗓子怎么回事?”许汀立即注意到燕许绥不似普通感冒发烧的沙哑:“后遗症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入春后,宁城的风都开始变得温柔,万物复苏。
闻言,燕许绥低笑了一声,有些勉强的抿着唇:“不碍事。”
确实在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这是收到一定刺激后留下的应激反应。
魏驰抱着文件的手紧了紧,目光下意识往燕许绥身后扫了一圈,原本到了嘴边热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许汀也察觉到这份沉默,眼底掠过一丝惋惜,适时转了话头:“回来就好,队里大家一直都惦记你。萧铎和林景毅出外勤了,傍晚才能回来。”
燕许绥轻轻“嗯”了一声,视线穿过走廊,望向法医室的方向。
门开着,门上的名牌也在,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穿着白大褂,捧着检验报告,冷静地和他讨论物证细节。那间屋子安安静静,像被按下了长久的暂停键。
“我到处走走。”他低声和二人说了一句,抬脚往走廊深处走。
魏驰和许汀对视一眼,都没有跟上,只安静留在原地。
燕许绥慢慢走到法医室门口,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很久,终究没有踏进去。
身后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别的组同事匆匆经过,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热闹鲜活,是这个地方原本的样子。
只有他,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困在旧时光里。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的疤痕,颅腔里熟悉的钝痛浅浅泛起。
就连胸口也一阵阵发闷。
春天来了,广玉兰会开花,风会变暖,案子会一件接着一件办下去。所有人都会顺着时序往前走,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唯独他,心里永远留着一块凛冬,留给再也不会推门出来的凃荆濯。
燕许绥收回目光,缓缓转身,朝着自己从前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关着,他推门进去,一切都是之前的模样,抽屉里的零食整整齐齐罗列成排,本来是给凃荆濯准备的,萧铎却总顶着燕许绥的审视从这顺走一些。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萧铎居然一包也没动吗。
“燕许绥?”
门口,有人喊他 ,是尹崎川。
燕许绥回过头,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尹局。
尹崎川点点头,双手负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说:“来我办公室说。”
燕许绥便随他上了楼。
燕许绥一步步的跨上台阶,总觉得是与凃荆濯并肩而行的,直到站在门口,他都觉得,打开门能看见凃荆濯冷峻的模样,端坐在尹崎川办公室。
然而却没有了。
“进来吧,”尹崎川走在前面,到了杯水放到桌上,无奈道:“你去陵城这一趟,就为了折腾自己啊。”
燕许绥看着能被热气袅袅的水,抿了抿唇:“我只是想见见他。”
“你想见他……”尹崎川冷哼一声:“看来和你说过的话还是白搭,你是什么身份?不能走流程吗?有没有上报审批?如果有人举报,你怎么办?凃荆濯走了,你的前途就不要了?燕许绥,你不要忘记你曾在国旗下的宣言,我给你批的时间,是让你处理好自己私人情绪再来上班的,不是留给你去胡闹的。”
这话字字锥心,原来他连见自己的爱人一面,都需要上报审批。
甚至卑微乞怜。
“尹局,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燕许绥抬眼,总觉得尹崎川比上一次见面苍老不少,鬓边头发花白。
尹崎川没回答他,自顾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淡声开口:“这是他留给你的。”
牛皮纸袋落在桌面,发出沉闷轻响,不算厚,边角被人细心抚平,看得出来被妥善收存了很久。
燕许绥的目光牢牢钉在上面,呼吸骤然一滞,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缓缓伸手,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时,竟不敢立刻打开,像是怕一掀开,里面藏着的念想就会碎掉。
“他留下的?”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尹崎川望着他鬓边刺目的霜白,眼底掠过一层沉痛,轻轻颔首:“出事之前,他提前交给我嘱咐好,说若是他回不来,等合适的时候,再转交给你。本来我打算等你情绪稳一些再拿出来,可你这一趟陵城,我看你执念太深,再瞒下去未必是好事。”
燕许绥的心跳擂鼓一般,他慢慢拆开袋口的封绳。里面没有厚重的信件,只有薄薄一叠纸,还有一枚打磨光滑的银质小吊坠。
纸张是凃荆濯一贯清隽利落的字迹,字不多,没有长篇的告白,大半都是交代案件收尾的遗漏疑点,最后短短一行,是单独写给燕许绥的。
——牢记使命,不困因果,勿念、勿怪。
短短几句话,燕许绥反复看了两遍,眼眶瞬间灼热。
原来凃荆濯早就料到结局。
他冷静地安排好了后事,连留给爱人的话,都依旧克制,不肯叫他沉溺在悲痛里。
他捏起那枚吊坠,形状简单,是小小的警徽轮廓。
燕许绥把吊坠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烫得人心口发疼。
尹崎川看着他垂首沉默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难。可他写下这些,不是想看见你这样透支自己。”
窗外的日光斜斜淌进来,落在纸页上,那些字迹安静躺着,是凃荆濯留给他最后的、温柔的枷锁,也是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