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如梳,木桨似齿,正来回打理这条静谧的秦淮河。
十六楼方熄灯歇息,船上微灯掩映淡淡鱼肚白,此时还未至辰时。
玉窗兰抱着月琴,倚着船篷,听篷外木桨抚水的声响,阖眸小憩片刻。昨夜宾客欢腾,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把她的手指都磨红了,好在酒楼掌柜待她不薄,赏银足够,若不然,她定要彻夜不眠地闹上一场。
“窗儿娘子,昨夜客人给了多少赏银呀?竟能让你答应弹上一夜。”
要知道玉窗兰琴技超群,各酒楼争相邀请,她最多一夜弹十曲,从未像昨日那般弹上一整夜。
“昨夜的官儿出手可阔绰了。”玉窗兰满意地拍拍鼓囊囊的绣袋,“昨夜得的银子,够我买两箩红布了。”
“哟,恭喜恭喜。”船家语调轻快,“娘子什么时候请喜酒啊?”
“快了,最晚下个月。”玉窗兰笑起来,彻夜疲惫一扫而空,“这事儿还要同瑾哥哥商量。”
一年前,玉窗兰与妹娘来到金陵,差点被地痞劫掠,幸得过路的教书先生相助。这教书先生在当地有些声望,顺手收留了母女二人,她们不愿麻烦他,三月后各自找了活计,在外城安了家。
来到金陵,玉窗兰开始顺风顺水。教书先生倾心相许,掌柜东家急人之困,邻里夫妇古道热肠,玉窗兰无比庆幸,这里的生活正是她所憧憬的。
“窗儿娘子,我那婆娘出摊了,你抓紧买好两箩红布,今儿就去私塾堵章夫子呗。”
“我正有此意!”
小船靠岸,玉窗兰给了铜板道了谢,直奔邻居陆大娘的摊位。陆大娘担忧了一整晚,见她平安归来,终于松了口气:“窗儿,那贵客没为难你吧?”
“放心吧,掌柜全程盯着呢。”玉窗兰掏出一串铜板,“大娘,来两匹红布。”
陆大娘欲言又止,郁色又现:“窗儿打定主意要与章夫子成婚了?会不会太快了?”
玉窗兰笑道:“我十七了,我娘盼着我嫁个好人家呢,大娘是多少岁嫁给大伯的?”
陆大娘道:“我是再嫁,自然晚上许多,大娘的意思是,你真的想好要嫁给章夫子了?嫁给他,你就不能去酒楼弹月琴了。”
玉窗兰冁然道:“大娘多虑啦,我同瑾哥哥商量好了,他在私塾教书,我仍然可以去酒楼弹月琴。”
陆大娘颇感意外:“我还以为他要你帮衬私塾,竟会允许你那般抛头露面吗?”
“大伯不也允许大娘出摊抛头露面嘛?”玉窗兰说着,捧走两匹红布,“成婚那天,还要劳烦大娘帮衬帮衬,先走啦。”
陆大娘点头道别,待玉窗兰背影消失,转头扯了张宣纸。
*
玉窗兰没有堵到章瑾茱,私塾学子说他早一刻钟出门了,没人知晓他去哪里。
她熬了一夜困得厉害,只道此事不急于一时,转而回家补了一觉。次日下午苏醒,澹烟楼小二又来寻她,说楼里今夜来了位京城贵客,只需弹上三曲,就能得到比昨夜翻一番的赏银。
玉窗兰一口答应了。
她照例准备好曲目,候至傍晚,抱琴乘舟去了澹烟楼。
澹烟楼彩灯悬挂,宾客不绝,玉窗兰蒙上面纱,随小二上了三楼雅间。玉窗兰暗自慨叹,三楼不轻易对外开放,能在此处会客的非富即贵,说不准还是位大官。
她步履不停,压低声音问走在前面的小二:“请问小哥,今夜是哪位贵客相邀?”
“掌柜只说是京城来的贵客,这贵客久闻娘子大名,托咱们掌柜邀娘子前去弹上三曲。”说到这儿,小二放慢脚步,“贵客或许会同娘子攀谈一番,娘子认真应答,说不准能得更多赏银呢。”
“啊……”玉窗兰犯了难,“我都是照谱弹的,他若要与我论道,我可是道不出什么的。”
“娘子照实回答便是。”
谈话间已至雅间门前,小二进去禀报,须臾将玉窗兰领进屋内。屋内熏香浮动,纱帘轻舞,两名贵客端坐帘后,正细品案上清茶。两位贵客一位身着白衣,一位身着墨裳,即使隔帘而望,也能见二位气度不凡。
玉窗兰握紧琴柄,手心已冒出涔涔冷汗,室内熏香太过熟悉,瞬间将她深藏心间的记忆唤醒,砰地一声轻响,身后木门关紧,又瞬间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
“是窗儿娘子吗?”那名墨裳贵客问。
玉窗兰呼吸一紧,这道声音她再熟悉不过,那个本该远在皇宫的贵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脑袋嗡嗡,定在原地,下意识想夺门而逃,又霎时明白如此做法暴露得更快,她缓一口气,强自镇定,压沉声音回了声是。
帘后墨裳客默了片刻,房内忽然响起两道昕悦的猫叫声,玉窗兰还未反应过来,一只狸奴便顶着掸子般的尾巴钻进帘里。
四目相对。
蓝宝珠似的眸子忽然有了亮光,狸奴一跃,咬住玉窗兰的裙摆,要把她往帘外拖。玉窗兰攥着裙角不肯依它,它转而仰倒在地,朝玉窗兰露出白肚皮。
玉窗兰不动,激得狸奴委屈地叫个不停,帘外墨裳客忍不住敲敲案台,唤一声:“桃桃儿。”
桃桃儿磨蹭许久,不情不愿走出纱帘,才到墨裳客身边就立刻咬住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呜呜嗡鸣。
墨裳客抱起桃桃儿,轻轻抚摸它奓起的绒毛:“孩儿顽劣,娘子见笑。”
“无妨。”玉窗兰干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