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了。你回来得正好,替我收拾你大伯,他悔棋悔了八回了。”
“我悔棋?沈崇远你——”
“行了行了。”沈清霜走过去,在她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棋盘上被推乱的棋子捡回来,码在棋盒里。
她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从小做惯了的。
沈崇远看着她低头捡子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沈崇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行,你们爷俩下,我跟你姑姑去找崇河问问户部的事。清霜回来了,京里那些风言风语总算有个头了。”
他转身就拉着沈氏往外走,经过沈清霜身边时,蒲扇大的手掌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拍得沈清霜肩膀一沉。
“瘦了。”沈崇山嘟囔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沈清霜把棋子码好,换了一盒围棋,拿起黑棋盒放在她爹手边,自己执白。
沈崇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清霜跟着落了一子。父女俩安安静静地下了十几手,棋盘上黑白交错,谁也没吃住谁。
“北疆的事,说给我听听。”沈崇远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棋盘。
沈清霜落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稳稳地把白子放在星位上。
她开始说,说得很简略,从北疆三城失守说起,说到李沉舟令牌被窃、防线崩溃,说到她带兵夺回白水城、平朔镇、青石关,说到追击阿史那·骨勒到乱石沟,说到极烬华北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军报。
但说到极烬华的时候,她的语速放慢了些许。
“陛下在北疆待了几日,安排粥棚、冬衣、劳役队,三座城都走了一遍。回京之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沈崇远抬起眼。
沈清霜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摩挲着一枚白子的边缘。
“我跟她……相互坦白了一些事,以前我有些事瞒着她,她也有些事瞒着我。现在都说开了。”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落了一子。
“然后呢?”
“然后我留在北疆收尾,她回京了。”沈清霜说。
“离开那天,她回头看我,做了个指心口的动作,说在京城等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沈崇远捏着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忽然问。
“准备入后宫了?”
沈清霜手一抖,棋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撞翻了两颗黑子。
沈崇远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捡棋子,花白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虎目平视着她。
“你爹虽然腿不好,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他说,声音不高。
沈清霜低着头捡棋子,耳朵尖红了一片。
她捡了半天,把那两颗被撞翻的黑子码回原位,又把自己掉的那颗白子捏在手心,指尖攥得发白。
“沈崇河跟我说,朝上有人递折子,说你拥兵自重。”沈崇远继续说,语气很平。
“沈崇山气得在庄子上骂了三天,说那些言官是吃饱了撑的,他在北疆杀蛮子的时候那些言官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沈清霜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些折子,陛下压了。”沈崇远看着她。
“没撤你的兵权,没动你的军饷,还让你回京参加年节大典。你二叔说,陛下在朝上亲口说了‘镇北将军北疆有功,待回京述职后再议’。”
他顿了顿。
“清霜,你在北疆这么多年,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风口浪尖上,陛下没选择把你按下去,也没选择把你晾起来,而是让你大大方方地回京、参加年节大典,这比发一百道诏书都管用。你只要出现在大典上,那些‘拥兵自重’‘心怀不轨’的谣言就散了一半。”
沈清霜攥着白子的手指松了松。
她抬起头,看着她爹。
沈崇远也在看她,目光里有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陛下这个人,我不了解。但她在处理你这件事上,没让你受委屈。”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把白子落回棋盘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沈崇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把棋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再下一盘,让你先手。”
沈清霜“嗯”了一声,重新起子。
父女俩又安安静静地下了半个时辰,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沈崇远中间悔了一次棋,被沈清霜毫不客气地指出来,父女俩又拌了几句嘴,跟方才沈崇山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沈清霜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在棋子落盘的清脆声中,慢慢松了下来。
又下了一会,沈崇远把棋盘一推,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脚比上次利索了不少。
“去歇着吧。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个年。那些朝堂上的事,明日再说。”
沈清霜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沈崇远正弯腰收拾棋盘,花白的头发在日光里泛着银光,背影清瘦但挺直。
“爹。”她叫了一声。
沈崇远抬起头。
“我跟陛下,现在……挺好的。”沈清霜的声音很轻。
沈崇远看了她两息,嘴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吃饭。
沈清霜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她回到自己院子,沈氏走之前已经让人把汤和饭菜摆好了,满满一桌子,全是她爱吃的。
沈清霜坐下来吃了一碗热汤面,又吃了半碟桂花糕,胃里暖起来,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让丫鬟备了热水沐浴,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往床上一倒,几乎沾枕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