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对身旁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
护卫点头,悄悄退出人群,往鸿胪寺方向去了。
李承泽没有立刻出面,阿史那要闹,便让他闹。
闹得越大,北冥国越能看清大熙对狼庭部的态度,也越能把自己摘干净。
而就在这时,街尾拐角处,云姑姑提着一只竹篮,正从光禄寺的方向往宫城外走。
她刚刚跟极烬华请了今天的后半天假,穿了一身浅绿色的常服襦裙,发髻也没梳宫里的样式,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正准备出宫给青禾小荷她们买些糕点和礼物。
她走得不算快,心里还在盘算着方才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陆惊鸿回话说,司衡仙通道的推演有了新进展,柳文昭昨夜确实用书房里的暗格处理了一份急报。
她转过街角,抬头就看见了那场面。
狼庭部的武士、北冥国的马车、被围在中间的年轻摊主、周主事惨白的脸、街两边退到摊子后面的百姓,以及阿史那·咄陆那只按在弯刀刀柄上的手。
云姑姑脚步一顿。该死,她请假时竟没来得及叮嘱守卫。
她看清了阿史那·咄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算计。五文钱的糖人,不过是他点着的引线。
而那个穿蓝布棉袄的年轻摊主,冻疮疤在手腕上露着,脊背挺直,像一根扎在街面上的钉子。
云姑姑又看了看两边,狼庭部的武士已经围上来了,北冥国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李承泽的脸露出来,撑着下巴面无表情。
巡城禁军还在半条街之外。
她提着竹篮站在街角,浅绿色常服在腊月的风里微微飘动,素银簪在鬓边泛着冷光。
她没有穿宫装,没有捧玉玺,没有带随从,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官家女眷,出门买年货路过此地。
阿史那·咄陆没注意到她,李承泽的注意力也在街心的对峙上,周主事背对着她,正拼命擦汗。
云姑姑把竹篮换了只手提着,往前走了两步,浅绿色的身影在人群边缘掠过。
街面上有人看见了她,一个卖年画的老妇人认出了她。
“云——”刚开口,云姑姑抬手,轻轻摇了摇食指,老妇人把话咽了回去。
云姑姑继续往前走,已经走到人群最前排了。
她离阿史那·咄陆还有十来步,离那个年轻摊主还有七八步。
她能看见阿史那·咄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能看见年轻摊主攥紧的拳头在抖,能看见周主事回头时看见她那一瞬间瞪大的眼。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阿史那·咄陆的背影僵了一瞬,和李承泽同时转头。围观的人群被拨开一条缝,云姑姑走进来,面容和善平静。
她没戴任何宫里的标识,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官家娘子。
但阿史那·咄陆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皱眉。
他见过大熙朝堂上不少官员,眼前这个女人面生,但那身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李承泽在马车上打量云姑姑,但现在是阿史那·咄陆在出丑吸引人的注意力,他没必要在这时候出头,便没有吭声。
云姑姑走到中间,偏头看了看阿史那·咄陆。
她没有先看李承泽,也没看周主事,目光落在被攥住衣领的年轻摊主身上,又移到咄陆按刀的手背。
那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发白,再用力一分,摊主领口就要裂开。
“阿史那大人,先松手。”云姑姑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阿史那·咄陆眉头一跳。
他认得“阿史那”这三个字里藏的分量,一个陌生妇人,一眼认出他,却偏不露身份。
“你是什么人?”他问。
云姑姑没答,只从竹篮边摸出五枚铜钱,弯腰放在糖人摊子被撞歪的木板上。铜钱碰木板,叮叮当当,脆得很。
“糖人五文,我替他给了。”她直起身,看着咄陆。
“可你抓的是大熙百姓,踢翻的是大熙摊子,惊的是大熙街面。阿史那大人,狼庭部若缺这五文,鸿胪寺可以记在你们账上。你若缺的是威风,正阳门外有禁军,宫里也有陛下。你偏偏在百姓面前抓一个小贩,是想让满京城都知道,狼庭部可汗的胞弟,只会跟卖糖人的计较?”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阿史那·咄陆脸色一沉,手上却松了。
年轻摊主踉跄退开,被云姑姑侧身挡了一下。
周主事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扶人,嘴唇哆嗦着,想叫“云大人——”又被云姑姑一个眼神压回去。
阿史那·咄陆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沉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大熙的官眷?还是礼部的人?我狼庭部与大熙交好多年,你一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四个字一出口,云姑姑身后围观的人群里忽然骚动了一下。
几个京城百姓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认出了她,脸色骤变,扯着同伴的袖子往后缩。
街面上像被风吹开的麦浪,一层层往两边退。那退避无声,却比惊呼更扎眼。
阿史那·咄陆没看懂,只当大熙百姓怕了他,胸中那口被五文钱戳起来的火反倒烧得更旺。
他冷笑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重新收紧:“怎么?我说错了?一个妇道人家,也敢管狼庭部的事?”
狼庭部武士齐齐上前一步,弯刀刀柄撞出闷响。
周主事魂飞魄散,扑上来想拦:“阿史那大人!不可!这位是——”
云姑姑抬手,止住了他。
她把竹篮轻轻放在脚边,然后抬眼,目光还是平的,却平得让人心口发紧。
“阿史那大人,你侄儿阿史那·骨勒被押回京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
阿史那·咄陆瞳孔骤缩,手背青筋暴起。
街尾巡城禁军的马蹄声骤然逼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李承泽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手指叩了叩扇骨。
戏看够了,可不能让这傻大个真伤了大熙人,要不然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正准备叫人拦住阿史那,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