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烛火燃尽，火星子扑朔，裴凌止扫开周围乱糟糟的酒壶，翻出窗。

上次火药爆炸后，青梧寺重建，地形变了很多。趁着天边有些光亮，裴凌止摸索了半晌，终于找到了那棵古银杏树。

果真是福树，根都烂了一半还能活下来。

裴凌止跳上树，掰开不算茂密的枝叶，开始找那枚东西。

他记得当初给她挂在了最高处，依照这里的人说，挂得越高天神看的越清楚，就能能得到最好的祝福。

而且挂在高处，按道理应当没受到损伤，他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都没找到。

“怪我。”

他跳下去，拿起一枚，提笔。

写好后挂在了够得着的树枝旁，裴凌止死死打了个结，侧身眼神一滞，落在了低处的一枚福牌上。

那枚同样什么文字都没写，边角有些烧焦了，高度正是徐亭容伸手刚好就能够到的地方，是他让徐亭容挂的那一枚。

裴凌止戏谑：“呵，你倒是还在。”，他随手挂的早已不知所踪，而她挂的还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了。

他背过身，压着声音，有些无奈：“早知道你的手这么灵验，我就写点什么了。”

门口扫地僧被突然走出来看见裴凌止吓了一瞬，他几夜未曾阖眼，眼底都是血丝，看着渗人，“施主有什么事吗？”

“没有。”

又待了一会，裴凌止独自离开。

裴凌止晃着身子还未进府，杨管家过来：“世子，前厅有人找您。”

“嗯，不见。”

“他们说有重要的事等你。”

“谁。”

“说是叫王越。”

裴凌止捏了捏眉心：“把人带进来。”

“见过世子。”

“嗯。”

“世子应当知道我是谁，先前徐小姐托我找到人我已经找到了，她交代，如若她……不在了，将人带给你也是一样的。”

他生来记忆力极好，走了很多地方，根据路过的村民的话，能大概拼凑出智空的行踪途径。饶是这样，茫茫世界，寻一个人也是极其不容易的。好在他运气好，也是恰好，彭宇和裴凌止大获全胜那天，他在一处破庙找到了智空。

徐亭容信守承诺，王清被照顾的很好，认得了很多字，王越竭力压下心中萌发的那点心思，但没想过他回来后，竟是天人一方。

王越低头：“世子，人我带到了，那我便先行离开。”

裴凌止：“你是智空师傅。”

“便是在下。”

“说说吧，怎么才能出去。”裴凌止往座椅上一靠，没打弯直接问他。

“无解。”

“你说什么？”

“从古至今，进入这里的人从未有人完整走出去过。”

“你同那位姑娘一同进来，那位姑娘先来寻我，看来她是入的死卷一方。”

“嗯。”

是徐亭容换了他，本应该是他的劫，却应在了她了身上。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生死卷轴，分生卷、死卷两卷。卷轴有言：生卷者失忆，入死卷者如初。”

“被拉入卷中的条件须得是成对的男女。”

智空看他的神色，“那姑娘如今不在了，你有何感受。”

有何感想？又该有什么想法，他们二人不过认识了了几月，怎能说得太过深刻。

可这几个月的经历是真的，感情是真的，说的话、做的事样样、夜夜围绕。

裴凌止摊手，放任自己，一字一句道：“焚心泣血吧。”

智空接着说：“进入生卷的人本质同进入死卷的人除却那一点记忆并无异处，真正的不同便是后面二人的状态。”

“男女双方动情后，入生卷者逐渐恢复记忆，就像你，现在能记起全部的人和事，而从死卷来的人一旦动情则记忆逐渐丢失，生命渐逝无药可治直至消亡。”

“情愈深则效果愈加明显，结果让生者痛苦死者释怀。”

“而你，现在就是留下来的一方。”

难怪她状态越来越差，她明明什么也没表现，怎么会呢。

裴凌止猛地蹭起来死死抓住智空：“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老朽自从这卷轴存在就已经在世，同它生同它死，信或不信，皆由你。”

“那怎么出去？”

“我说了无解，你诚心问你自己，你能释怀吗，能的话便可以一试。”

“上千年来，或男或女，留在这儿的人最终便是呆到死，也没走出去过一人。”

“好了，你可以放开老朽了吧。”

裴凌止松开手，整个人颓下来。

“我知道了。”

智空开解道：“你别太过伤心，我已经见过太多你们这种人了，最终都是一个结果，你看我也没去过外面，照样也活得好好的，你也看开点。”

裴凌止：“杨伯，送客。”

智空走后，裴凌止脑海中还萦绕着他刚知晓的真相。

情愈深，痛愈深，她未曾表露过心意早已有迹可循。是他太过蠢笨。

裴凌止跨步上马，耳旁风在呼啸，他一刻也等不了，驾马去往灵山。

徐亭容的墓地建在灵山，是徐信早些年为自己选好的地方，没想到会被她抢先前一步去。

裴凌止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树，山下景色一览无余。她会喜欢的。

他挨着墓碑坐下来，为她倒了一杯酒。

“骗子。”

“虽说我们还未成亲，但喝一杯应当无伤大雅。”

裴凌止想了想，收回杯：“还是算了，你喝酒没我厉害，我帮你喝了就是。”

“我才活了十九年，还没活够，余下一辈子就困在这里，我不得闷死。”

“况且这里太假了，我都不记得我父王长啥样，凭空冒出来个人管我，太不自在了，如果的话，与其在这里潦草过完这一生，最后的记忆有关你或许更好。”

裴凌止抽出袖中的短匕，“所以，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