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时亦自始至终都只想划清界限,此前的种种,皆不作数。
心口的酸涩渐渐漫上来,绵长而痛苦。
也许他的真心的确像时亦贬低的这样,分文不值,又惹人厌烦。
一瞬间,刑知似是被抽走了灵魂般,再也没有勇气对上那双盛满怒意的眼睛。
良久,刑知垂下眸问道。
“你有多恨我。”他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低落。
时亦没打算回答,他准备直接上手扇刑知一巴掌,不曾想刚在黑暗中摸索到那人的下颌,自己的指尖就率先触碰到了一片水痕。
逐渐习惯了夜晚的光线,他竟发觉刑知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时亦浑身僵住,很快又恢复过来。
“靠,你哭什么。”他皱着眉收回手,面上有些嫌恶。
这下轮到刑知不予回应了。
时亦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先是骂了刑知两句,话出口却轻飘飘的,没了方才对峙时那股狠劲。
黑暗裹挟着两个人,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刑知细微、压抑的颤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时亦心上,刺得他难受。
时亦别过头,心里乱糟糟的,印象里刑知总是冷着脸。他本来打定主意要抬手扇下去,把心里那股被束缚、被裹挟的火气尽数砸在那人身上。
可摸到那片水痕的一瞬间,就有了些许犹豫。
“喂,你说话啊。”时亦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刑知的肩膀,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情不愿的试探,“哭什么,我就随便说说,你至于吗。”
刑知垂着头,肩膀依旧在轻轻抖,不肯抬起头来看他,一声不吭。
时亦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胸腔里那点嚣张气焰一点点熄灭。
他往前凑了凑,微微偏头去看刑知的脸。
暗夜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其上蜿蜒的泪痕,在他的脸颊延伸,就连眼泪都像是一件装饰品。
时亦迫于无奈抬起了手,悬在半空中来回晃了两下,好几次萌生出缩回去的念头。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用指腹草草蹭过刑知的脸颊。
指尖擦过泪痕,沾染了一片湿意。
“行了行了。”时亦的声音放低了,同时也更软,但别扭得厉害,“有什么好哭的,多大点事。”
刑知依旧缄默,连眼都没抬一下,不躲,也不顺着他这个台阶,安安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难过里。
这样一来时亦更无措了。
他不会哄人,过去的十几年里都是别人顺着他、哄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沉默掉眼泪的人放软态度。
试探着搭话没用,亲自伸手擦眼泪也没用,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气早跑没影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他抿紧唇线,犹豫几秒,伸手拉扯身侧的被子。夜里温度低,被褥还带着他身上焐出来的暖意。
他把大半都掀过去,盖在刑知的肩头、身上,把人裹严实,分给他这一点温热。
做完这些,时亦权衡了一阵,随即有些迟疑地挪过去,侧着身子,小心翼翼抱住刑知的胳膊,牢牢圈在怀里。
他笔直的腿轻轻抬起来,搭在刑知的腹部,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皮肤上的温度慢慢传过去。
他隔一会儿就超小声地问一句。
“还难受?”
“别不吭声行不行。”
“我刚才说着逗傻子玩的。”
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可刑知始终安静着,没有应声。
时亦耐心一点点耗干净,又急又别扭,心里像被野猫抓挠。
他盯着刑知肩膀那块布料,彷徨许久,微微低下头,牙齿轻轻贴上去,稍一用力,咬在了刑知的肩头上。
不算重,却足够清晰,一圈浅浅的牙印在衣物下慢慢浮现出来。
齿尖松开的时候,时亦的呼吸落在刑知的布料上,耳尖烧得滚烫,声音压得极低,含糊又生硬,半点温柔都没有,是独属于他的、极其别扭的道歉。
“……对不起。”
他抱着刑知胳膊的力道紧了紧,大腿依旧搭在那人腹上,脸颊无意识蹭了蹭他的手臂,不肯抬头看刑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