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默默听着，听到“海洋哥”三个字时，面上虽不动声色，那挽着小辫子的手却紧了紧。小辫子被这轻微的情绪起伏触动，知道江月心中仍有于海洋，不免也替这对苦命鸳鸯惋惜，她将手搭在江月的手上以示安慰。

李尚瑜辞别了江月，便往热闹的摊贩区走去，见每隔几个小摊都摆着一个渴水摊，摊上摆着许多带盖子的竹杯，杯盖与杯身衔接处还贴着小纸条，写着“里木渴水”“五味渴水”之类的字样，边上还挂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五先生请水”。

李尚瑜随手拿起一瓶竹杯，心想这五先生来定安不过几日，竟已闹得人尽皆知了。

李尚瑜正想着，忽而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从她眼前的摊子上取了一瓶水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道：“李二姐可肯赏个脸喝？”

李尚瑜往一旁看去，见到那张许久未见的脸毫无防备出现在眼前，不免露出惊诧之色，嘴巴微张，一时反应不过来。

“李二姐见了我，为何是这个反应？我出现在这里，有这么令人匪夷所思？”谢昂笑道。

李尚瑜往谢昂身后瞧了瞧，只看见一个长风，问道：“你怎会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王三哥和谢三哥没来？”

谢昂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李尚瑜的话，而是将那竹杯的盖子拧开，与李尚瑜碰了下杯，道了一句“新岁纳福，万事胜意”后，自己饮了一口，又道：“味道不错。”饮罢，便看着李尚瑜，李尚瑜觉得谢昂这一番行为莫名其妙得很，但出于礼貌，也只好配合着拧开盖子，小尝了一口。

谢昂很是开心，许久未见李尚瑜，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带着点淡淡的疏离，这疏离里藏着她的防备。不过，谢昂毫不在意，哪怕李尚瑜见到他时，明显是惊讶多过喜悦，谢昂也毫不在意。因为这一刻，谢昂已经笃定，他来此的目的。

“走吧，快要戌时了，一起去码头看烟花。”谢昂说得十分自然，好似他与李尚瑜早就约好了一样。

李尚瑜竟也稀里糊涂跟了上去，她虽也是要去码头看烟花的，但计划里并不与谢昂同路，并且她认为她与谢昂算不得熟识，即便在路上偶遇，她也不该同他一外男同行。只是在计划外遇见了他，因见了他而觉得惊讶，惊讶之余又被他种种奇怪行为搞得昏头转向，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便跟着他走了。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李尚瑜才恍然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谢昂笑道：“我在你李家住了许多日，你竟一点也没有察觉。”

“你说什么？”李尚瑜不解。

谢昂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李尚瑜，李尚瑜接过纸，张开一看，竟是那日她扔到无尽园那张纸。

“你是五先生？”李尚瑜惊呼道。

谢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那张纸从李尚瑜手中夺过，折好了，又放回怀中。

“一张破纸，扔了就是，你怎的还收起来了？”李尚瑜觉得今日的谢昂，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可是李二姐给我的警醒之语，我当然要拿回去供起来，时刻提醒自己，莫忘了那园子叫‘无尽园，非无静园’。”谢昂道。

李尚瑜听后，白了谢昂一眼，并没有多想，忽想起那晚的笛声，便问：“人胜日那晚的笛声，是你吹的？”

“你听到了？”谢昂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地看着李尚瑜，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点惊喜。

李尚瑜却将脑袋一撇，错开他的视线，道：“想听不见也难。”

“李二姐嫌我吵，我不吹就是了。”谢昂的声音里多少有些许失望。

李尚瑜察觉到谢昂的情绪不对劲，解释道：“那日的月亮是一轮上弦月。”说罢，李尚瑜看了看今日的月亮，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平时不是一个会赏月的人，但那日，我听着你的笛声，看了好久的月亮。”

谢昂觉得李尚瑜这一句话，不是情话，却胜似情话，他按耐不住嘴角，只是笑。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码头。

今年运河码头的灯船，是一艘大型龙船停在运河中央，龙船周边又点缀着几只小船，小船上布置着鱼灯，远远看去，好似飞龙和游鱼相伴而行。

李尚瑜在第三盏花灯下找到了李尚瑛，这是她们约好的见面位置。李尚瑜看到李尚瑛身旁站着周彦恒，并不惊讶，她早已料到周彦恒今日一定会出现。李尚瑛和周彦恒见了谢昂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李尚瑜道：“你俩的反应，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李尚瑛见了谢昂，难免会想起谢昀，她想问谢昀是否有来，又知不该问。在今日这样热闹的氛围中，因着谢昂的到来，令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点期待，那期待仿佛今夜燃烧着的蜡烛，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却不肯熄去。

周彦恒自然也察觉出李尚瑛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落，想她此时一定想知道谢昀有没有来，便问谢昂道：“五哥可是一个人来的？”

“只我一人罢，我是闲人。我那三哥忙着婚事，脱不得身。”谢昂虽是看着周彦恒说的，话却是说给李尚瑛听的。

谢昂刚说完这句话，那烟花便腾空而起，随着一声巨响，在空中绽放。众人齐声喊道：“放烟花啦”，都齐齐抬头向天上看去。李尚瑛不语，借此时机，也抬头向上看着，只是她眼中的烟花模糊不清，泪光洇湿了烟花，也洇湿了她的回忆，同样一轮圆月，却道物是人非。

唯独周彦恒不看烟花，他看见了李尚瑛眼角的那滴泪，但他深知自己现在没有资格替她擦去那滴泪，他只能等，有些伤痛，或许只能交由时间去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