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天赐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声音却淡淡的，叫人一时摸不准他到底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只是安慰他。

商沐恩收起了笑，小心翼翼地问：“老公，你，不喜欢吃吗？”

“不是……”

农天赐轻轻摇头，手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夹着菜，沉默了许久后，他突然叹了口气，“我只是突然感觉，自己挺没用的。”

“啊？”商沐恩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这两天发烧，我晕晕乎乎地睡着，做了许多的梦，耳边回荡着许多的话，”农天赐放下了筷子，“从小到大，我都被教育着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自己也想做一个致用的人，但我回想这些年，自己空读了许多书，妄谈了许多理想、梦想，以为自己是个经世的人，没想到却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懵然的商沐恩，轻轻握住他的手，“作为子女，我一不能在双亲面前尽孝，那是无可奈何，就算了，二还不能叫奶奶安心度晚年，整天为我操碎了心，呵……现在作为人夫，竟也是这么的失败……”

“天赐……”

“那天你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转，”农天赐打断了他，“你说大家都在看你的笑话，都在等你后悔，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物质层面，我都从来没有给过你足够的安全感，我甚至都做不到让你相信我这个人，相信我的那份心。我总是按着我以为的‘好’去对你‘好’，从来没有站在你的位置上去思考过问题——”

“不是！不是这样的！”

商沐恩大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睛在一开口就红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过分。你每天那么忙，却还要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我说一句喜欢花，你就在腾出一整个院子来种花，那些花既不能吃也不能用，还要耗费心神去打理照料，其实那本可以用来种菜贴补家用的。还有那些猫猫狗狗，我从来没有帮他们铲过屎、梳过毛，我只觉得它们可爱想逗着玩，自诩是主人却从未尽过饲养的责，责任……”

泪水不停掉落，商沐恩又开始压不住地倒气抽噎，农天赐拍着他的后背，“不说了，咱不说了，这些鸡毛蒜皮没什么可说的。”

“不行，我要说，我得说，”商沐恩用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猫狗的便便那么臭，更不要说鸡和羊，可是咱家的院子从来都那么干净……

“你说鸡毛蒜皮，什么是鸡毛蒜皮，我从前总说不要把生活过成日子，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其实生活就是各种各样的鸡毛蒜皮，你不去理会，不想理会，就必然有个人，在背后为你去承受鸡毛蒜皮的枯燥、烦恼和辛苦……”

商沐恩看着农天赐仍旧发干泛白的嘴唇，“你明明每天那么忙，明明我比谁都清楚，你身上挑着多么沉重的担子，可是我……我……”

“好了，不说了，”农天赐将他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心口处被他哭的发疼，“那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咱俩在一起的那天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你……”

“哪有什么应该，”商沐恩紧扣着他的后背，“如果是应该，为什么我就为你做不到那些，我甚至都想不到那些……爸爸说，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照顾，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照顾你们，我一直都在给你添乱。明明你都跟我说过那么多次，忙过去这段日子再说，可我还是胡乱吃醋，无理取闹，跟你吵架，把文件扔到水池里，把你累到进医院呜……”

“不怪你，那都不是你的错，是我胆小懦弱，是我优柔寡断，总想着把事情往后拖一拖，再拖一拖，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让你胡思乱想，是我的错……”

一切的分歧，一切的矛盾，都是从那天早上开始，都是从那场要不要孩子的争执开始。

农天赐痛苦地紧皱着眉头，泪水从眼角慢慢掉下来。

他将商沐恩从怀里扶起来，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几番张合踌躇，还是开了口，“对不起恩恩，我骗了你……”

商沐恩哭的脑袋很懵，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时候我跟你说，先不要孩子是因为我们没有做好准备，”农天赐苦笑了下，“其实只是我的借口……因为我不想要孩子。”

商沐恩眨眨眼，豆大的泪珠从睫毛上掉下来，“为什么？”

农天赐用力吞咽了下，像是即将出口的话十分艰难，“因为我娘……她是因为生我死的。”

“啊？”商沐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说妈妈是因为泥石流意外去世的吗？”

农天赐垂头摇了摇，“她是因为静脉血栓栓塞症去世的。”

商沐恩迷茫地看着农天赐，他从未听过这个病。

“娘怀上我的时候是春天，然而那年节气不好，天旱不下雨，春耕好久都不出苗，夏天却又暴雨不断，夏种秋收都很凄惨。到了冬天，娘即将临盆，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一度需要奶奶去别家借油水给娘补身子。人穷志短，家贫祸多，爹娘每天都因为一口吃的吵架……”

因为一口吃的吵架……

商沐恩十分错愕，在他的记忆里，农天赐的父母是琴瑟和谐、伉俪情深的恩爱夫妻才对。

农天赐难受地低着头，像是在撕拆心口那好不容易长上的疮疤。

“好不容易熬到了生产，然而分娩那天，我娘难产，大出血……奶奶说，那天医生抢救了十多个小时，她到处磕头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