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那天荧一早就爬起来布置。
桌布铺上去才发现短了一截,露出桌腿上一块掉漆的疤。她随手拿花瓶往那一挡,完美。
花插好派蒙强迫症犯了,往左挪三厘米,往右挪两厘米,来来回回折腾了八遍。
"别动了。"
"可是不对称啊!"
"没人会看花瓶对不对称。"
"我会看!"
"那你别坐那边。"
椅子排完荧挨个坐了一遍试稳不稳,有一把晃得厉害,抽了张废纸折三折垫在腿底下。
茶馆老板拎着茶壶来送茶,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场地,"哼" 了一声,扭头就走。
没过五分钟,他又端着一盘点心回来了。
下午两点准点开场。人比荧预想的多了一倍。
六个毕业生、导师、三个同门、一个全程隐身的师哥,还有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陌生学者。
"这里是毕业典礼吗?"
"是啊。" 派蒙话音刚落,那人已经麻溜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阿扎德凑过来小声说:"隔壁研究室的,出了名的蹭饭王,哪里有吃的哪里有他。"
"要赶吗?"
"算了算了,多双筷子的事。"
茶馆老板也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理直气壮:"我是官方指定唯一饮品供应商,必须现场监工。"
荧抱着胳膊站在最角落 —— 社畜 DNA 动了,做活动执行永远站这个位置,眼睛能扫到全场所有突发状况。
导师致辞环节,荧掏出手机掐表。
导师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开头很稳。
"回想当年我自己毕业那会儿 ——"
然后直接跑题到十万八千里外。
一分钟,两分钟,他开始讲自己导师的导师当年在沙漠里做研究的故事。
三分钟,派蒙已经开始原地打哈欠。
四分钟,蹭饭王已经偷偷掰了三块点心塞进嘴里。
荧轻轻咳了一声。
导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厚厚三页的稿子,沉默两秒,直接翻到最后一行:"祝各位前程似锦。"
掌声雷动。
他路过荧身边的时候小声吐槽:"我准备了半小时的稿子。"
"精华都在最后一句。"
导师愣了愣,没忍住笑了。
学生感言环节堪称大型社死现场。
第一个紧张到声音发抖,三句话说完光速下台:"感谢导师,感谢同学,感谢客栈。"
第二个是个话痨,从入学选课聊到食堂三号窗口的咖喱最好吃,派蒙听到 "咖喱" 两个字耳朵瞬间竖起来了。
轮到第三个。
他攥着稿子站在台上,指节都捏白了。看了两眼,忽然把稿子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准备好的话不想说了。"
全场安静。
"我论文被打回来七次。"
"第七次是在走廊里改的。实验室锁了,图书馆也关了。我蹲在地上,就着一盏油灯改到凌晨三点。腿麻到站不起来,膝盖疼了整整一周。"
有人递纸巾,他没接。
"但我过了。"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没有人立刻鼓掌。
安静了三秒,有人先拍了两下,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了雷鸣。
后面三个学生的感言都很短,大家的情绪还没缓过来。
第五个是个女生,上去只说了一句:"我跟他一样,只不过我被打回了九次。"
全场又安静了。
她笑了笑:"但我也过了。"
派蒙把手都拍红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颁发证书环节,荧挨个拆开检查 —— 上辈子做活动落下的职业病,任何要交到客户手里的东西必须先过三遍。
第一份,封面没问题,内页没问题。
翻到左下角。
一行蚂蚁大的小字:往生堂祝您前路顺遂,后事无忧。
荧的手当场僵住。
第二份,一样。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全中。
胡桃你这个老六。
她面不改色地把六份证书摞在一起,侧身挡住派蒙的视线。
手伸进口袋摸笔,摸了半天没摸到,心脏差点停跳。终于摸到了,又撕了一小条纸巾蘸了点水。
先把 "后事" 两个字轻轻糊掉,趁纸还湿赶紧描成 "万事"。墨水洇开了一点,但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
第二份手更稳了,第三份第四份直接流水线作业。
改到第四份的时候派蒙忽然飘过来:"荧你在干嘛?"
她肩膀一紧,手里的纸条差点贴歪:"没事,去帮我倒杯水。"
派蒙哦了一声飘走了。
改完最后一份,她把笔塞回口袋,手心全是汗。
以前做活动最多是 PPT 打错个数字,从来没干过这种 "篡改生死簿" 的极限救场。
"你刚才到底在改什么啊?" 派蒙端着水回来还在追问。
"改错别字。"
"证书上也会印错字吗?"
"印刷问题,一个字印歪了。"
派蒙还想凑过来看,荧已经把证书抱得紧紧的合上了。
颁发过程异常顺利。六个毕业生拿到证书翻来覆去地看,没人注意到左下角那点模糊的墨迹。
荧在心里给胡桃记了一笔天大的账:下次合作,所有物料提前三天寄样品,少一天都不行。
典礼结束。派蒙撒花撒得太用力,一半都撒进了茶馆老板的茶杯里。
老板盯着杯子里漂着的兰花瓣看了三秒,端起来一饮而尽。
主打一个不浪费。
典礼结束后,导师在门口跟荧握手。
"办得很好。我会推荐给其他研究室。"
荧说了谢谢。
导师走了两步,又回来了。荧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老萨赫是我师兄。你去找他,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最近刚忙完经费审批,有空了。周三下午去。"
荧接过来。没想到这么快。
"……谢谢您。"
"你帮我学生省了钱,办了一场体面的典礼。"导师把手插回口袋,顺嘴补了一句。"对了,莫审查官那个人,他自己论文改了三年没改完。你也别太当回事。"
他前脚刚出门,只见派蒙抱着一堆花瓶从里面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荧!快来帮忙!花瓶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