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之仿佛早等着他这句话,不紧不慢地接道:“陆大人说得对,臣一家捐田不过是杯水车薪,国策不可废呀!臣斗胆建议,不妨将程氏义庄移交之事作为范例,昭告京畿,凡占田者,限三月之内自查自报,主动移交官府的,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被查出的,则从严追缴十年欠税,并追究族长之责,如何?”
他说完,冲陆观澜微微一笑:“陆大人是清查田亩的正使,这个章程若由大人来提,想必比臣来提更有分量。”
陆观澜面色一沉。
程言之这个提议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章程由他来提,那就坐实了他逼捐世家的名声。可他若不提,程言之刚刚当场捐了家底,满殿文武都看着呢,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婵鸢几乎要笑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慢悠悠道:“程大人这个章程,本宫觉得可行。陆大人,你意下如何?”
陆观澜沉默,冷冷道:“娘娘明断,臣无异议。”
婵鸢朗声道:“那就依程大人所请,章程由陆卿牵头拟定,三日内呈上来。程氏田产移交之事,着京兆府即日办理,不得拖延。”
散朝后,婵鸢靠在御座上没动,看着百官鱼贯而出,回味着今日这一场大戏,精彩!看陆观澜吃瘪,实在精彩!
她还注意到更有趣的事。
程言之出殿时,有两个素来中立的老臣主动凑上去寒暄了两句,而陆观澜身边只跟了三五个平素就依附他的年轻言官,脸色都不太好看。
婵鸢对身边的枝玥道:“枝玥,把今日朝会的记录誊一份给陛下送去,让陛下醒来后自己琢磨琢磨,省得他病中心烦意乱。”
“喏,娘娘。”枝玥含笑,领命去了。
婵鸢心里也很清楚,陆观澜今天吃了个闷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下一步多半不会再从程言之身上找突破口,而是要从那十六起还没解决的世家田产里做文章。
要杀了陆观澜,时机太重要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程言之今日得了人心,那些被逼着自报田产的世家却要恨他入骨了,一样是没落到好处。
婵鸢下了朝,要去书房,行至西侧暖花房外,竹木编成的屏风疏疏落落,她刚要走过,屏风阴影里探出一道清瘦身影。
还没等看清人,她这腕骨一紧,被顺势拽入暖融融的花房之中。
湿气裹挟着深浅花香漫溢开来,大片素白的荼蘼开得铺天盖地,枝蔓缠绕,攀援纠缠,此花开至末路,便是花事凋零时,婵鸢来不及欣赏,便被大力气甩进花海里,跌倒在地。
陆观澜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站在荼蘼花影之下。
他方才在朝堂之上刚正凛然,此刻看着她时却满是哀怨。
花房静谧,花叶轻颤,婵鸢摔疼了,站不起来,索性就坐在地上看着他:“陆大人胆子越发大了,光天化日,宫禁重地,也敢私扣当朝皇后?程言之让你心生不满你就去找他算账,来本宫这里讨说法的方式未免也太粗鲁了一些?”
陆观澜望着她凉薄的眉眼,悲伤不已:“……我不甘心,阿婵,你的心怎么这么狠?这花室里的荼蘼一旦开尽,百花凋零,便是绚烂落幕。”
他往前一步,低头望着她,那种不可一世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扑面而来,他半跪在地上,捏起她的下巴,怒声道:“我便如这荼蘼,一生轰轰烈烈,拼尽所有,只为破开积弊,重振山河。可我拼到最后,永远都是落得一场空!朝堂之上,我是孤臣,无人为伍。情爱之中,我是你的过客,哪怕你和我都重生一次,你仍然不选我!你还跟着程言之一起凌虐我,叫我在朝堂上颜面尽失!你对得住我吗?前世是谁拼命在晋王的淫威下护着你?程言之他又在哪里!”
婵鸢唇角勾起,甩开他的手,往后一倒在花丛中,冷笑道:“你就对得住我?你那是宣泄你的欲望,你把我当做泄欲的玩物罢了!你对我的折辱还少吗?就算不提前世的算计,陆大人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你我这一世的恨意!好啊,如你所说,你是荼蘼,轰轰烈烈一场只为落幕收场,可本宫不是陪你凋零的残春!”
她抬手轻轻拂过一朵垂落的花儿,冷酷道:“花儿一生缠绕攀附,看似缠绵不离,实则一生受制,永远要靠着外物才能存活!你总想搅动风云,看似孤高无畏,可你的执念何尝不是捆住你的藤蔓?你太傲慢了,你眼里永远只有自己!”
陆观澜心口一窒,却偏偏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般自下而上地望着她,恍惚之间想起前世与她欢好的时候,如今,却再得不到她,若在此刻将她占为己有,只怕立刻人头落地……
他看着眼前清冷决绝的女子:“你永远这般清醒,伤人不见血。你看透我的所有,却不肯在意我有多爱你,多想带你离开这里!我这一生所有的激进,所有的博弈,所有的不肯退让,大半为江山社稷,小半……全为你!
我想站到最高处,想掀翻所有桎梏,想扫清所有阻碍,是想有一日,我可以不必被你制衡,不必被规矩束缚,也不用与你避嫌退让……可你永远把我隔在千里之外!”
婵鸢淡淡道:“痴心妄想。你我君臣有别,本宫是大瀛皇后,你的执念,你的心意,于本宫而言不过是碍眼的藤蔓,注定凋零的荒花凄草。你说完了吗?”
陆观澜面上再没了神情,恨声道:“皇帝不该给你这等权力,滋养了你的野心。你如此殚精竭虑,不知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婵鸢眉梢微挑:“说什么都晚了,任何人都已经无法将本宫赶离朝堂,本宫也不会像前世那般任人宰割,权力,还是应当握在手心里的。”
陆观澜被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头滚了滚:“……你的野心有多大?你要做女皇帝?”
婵鸢不恼,笑了一下:“本宫现在不是吗?皇帝病体未愈,卧床不起,太医院一日三报脉案,朝中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本宫主理朝政,从漕运粮储到边关军饷,从官员考课到刑狱大案,哪一时出了问题?哪一件出了纰漏?陆大人自己说,本宫打理朝政比起陛下亲政时乱了没有?”
陆观澜不得不承认,没有。
非但没乱,边关战事越来越平稳,京畿虚高的物价压下来了,流民甚至也都安置在了废弃房屋内。
婵鸢见他不说话,从地上站起来,俯下身,凑近他面前,微微一笑:“所以你不妨把话挑明了说吧,你想说本宫牝鸡司晨,架空陛下,是因为本宫要坐那把帝座,对么?”
陆观澜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眉眼间那股凌厉被花房里柔和的光一柔,显出几分他许久没见过的明艳来。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朝她脸侧伸过去,似要吻她。
还没碰到,婵鸢便冷如女鬼般笑道:“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罪臣,迟早会被本宫亲手杀死的罪臣。”
陆观澜手僵在半空。
婵鸢直起身,后退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你该操心的是怎么多活几天,而不是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旧情难忘。”
陆观澜缓缓收回手,自嘲一笑,执拗还有一点疯劲。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冲她拱了拱手,声音低哑道:“好,我等你来杀我,不死在你手里,我来世化厉鬼也要缠着你。”
婵鸢目送他走,脸上的强势才收敛起来,心中的乱跳才安抚下来。
后脑勺痛得很,婵鸢慢慢地坐在椅子里休息,黯然地想,她哪里是想当什么女皇帝?她已经手握权力了,比起皇帝也没什么区别。
人之一生,权力欲望如影随形,那些飘忽不定的功名利禄往往是抓不住的,任何得失心都会让一个人在失去它们时陡然崩溃。
所以人在被命运遗弃的谷底时,才会发现,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在生命里同等重要,也很值得追求。
是一些能让人对这个人世间产生留恋的东西。
对于她来说,是爹娘,是西窗,是沈玄苏。
在她前世饱受折辱的六年里,她就靠着这一点希望活着。
沈玄苏把权力拱手送给了她,但她最想要的是沈玄苏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