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卷着细雪吹进廊亭,沈玄苏就这样随意地逛着园子,未整严妆,身上穿了件葵扇黄的常服,那颜色极挑人,稍有不慎便显得轻浮,可穿在他身上,却只像是金光散作一地,将他从雪中生出来,明艳含光。那张脸在病中淡极生艳,宛若出水芙蓉,眉眼间散漫着笑意,竟比这满园的雪景还要晃眼。
婵鸢不想再看见他的笑,他一笑,她脑子就很容易不清醒,导致万事都由着他来,全然忘了自己的主见。
“……想你又怎么了,还不许人想?你不也是在这儿闲逛,是不是为了遇见我?”
沈玄苏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雪沫子,声音温润得像是泡在温水里的玉,“那又怎么样?半日不见你,朕便心慌,你摸摸?”
摸就摸,婵鸢把手放在他胸前,不看他那双勾人的眼睛,道:“陛下没有撒谎,这心跳得厉害,让我听听……”
她凑近了贴在他胸前听,他却不知所措起来,婵鸢假模假式地说:“听见了,你的心在告诉我,你今天是来特意寻我的,若是一个时辰寻不到我,你便寻半日,若半日寻不到我,你便寻一日,若一日不能得见,便要日日夜夜来寻我,是吗?”
沈玄苏忍不住笑起来,食指曲起遮住笑唇,笑得失态,眼波流转,他似笑非笑道:“你说的话,朕打心眼儿里十分赞同,全被你看穿了,情何以堪?”
婵鸢提了提他肩上的大氅,“想见我,直接来便是,何须假借遛弯的名头?好啦,走吧,陪我去吃饭。”
沈玄苏应和:“正好朕也饿了,一起吧。”
他任由婵鸢挽住手臂,缓步往小膳房走。
他常在承明殿内办公,如今是婵鸢常在办公,御膳便改了规制,菜色分着做,按两份呈给帝后。
皇帝病中膳食最是谨细,太医日日叮嘱,少油忌厚味。因此,沈玄苏面前是清炖鸡糜,蒸软的粟米糕,一碟焯过的葵菜,汤水也只放少许蜜调味,看着素净,荤腥寡淡,没什么食欲,但他吃得不亦乐乎。
自打他做太子时便常吃清汤寡水的病人饭,他已经习惯了。比起他那份,婵鸢这份自然是丰厚许多。
她连日批奏折,耗神费气,御厨便特意备了炙羊肉,麦饭,还有腌好的藠头佐食,枣肉羹。
沈玄苏看着她碟子里油润的炙肉,目光流连,喉头轻轻动了动。
婵鸢瞥见,夹起一小块肉递到他唇边:“病中之人也需要补充体力嘛,你尝一口?少吃一点没事的。”
沈玄苏偏头躲开,低笑一声,带点无奈:“太医严令,荤炙油腻一概不许碰,方才闻着香气才忍不住向往,却也只能看看。”
婵鸢忍笑收回筷子,把肉塞自己嘴里:“那只能委屈嘴了,等你痊愈,我陪你吃整盘炙肉。”
沈玄苏慢慢喝汤,温和地笑着,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闲漫道:“前些日御厨不知忌口,悄悄蒸了一碟栗脯送来,朕才咬了半颗,程曦闻见味道便匆匆赶来,板着脸把一碟子栗脯直接端走,说甜物生痰,有碍热症消退,朕同程曦争辩,说只吃一小块无妨,程曦一句话便堵得朕无言——陛下龙体系天下,莫要因一口吃食,累皇后还要为你分心操劳。”
婵鸢讶然一笑:“程曦说得没错呀,他越来越会讲话了。你好好养着,少让我挂心,便是帮我分担大半政务了。”
一餐用完,婵鸢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去把折子带回来批,今日没有别的事,我陪你。”
沈玄苏眼底亮了亮:“当真?”
婵鸢瞧他那么高兴,心软道:“你病着,我自然放心不下你,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最放心。”
沈玄苏不觉生气,反倒愉悦地虚了虚眼睛,喝了一盏茶:“那你去吧,朕回榻上等你。”
这话说的有点歧义,像是在调情。
婵鸢习惯他总不正经,没当回事。刚一出门去,蛇使就快步走进来,禀报道:“主子,有消息。慕容太师今日着便服就出了府,去了城南一间茶楼,属下在暗处盯着那扇窗子,没有看见与他碰面的人是谁,只知道他们在雅间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窗紧闭,出来后各自散去。但属下见到了一张熟脸,是个车夫,从前在长孙太后宫中见过。他们走之后,属下不敢跟得太近,所以没能成功确认那车里面坐着的人是不是太后。”
婵鸢寻思着:“太后出宫,宫门处竟无人记载?她和慕容瑾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西窗可有什么线索?”
蛇使:“没有。但是徐修告诉过属下,他当年在东宫供职时,曾听宫里老宫人提过一嘴旧事。慕容太师与长孙太后老早就认识,他们不仅是同乡,还是同窗,一同受教于胡首辅门下。”
婵鸢道:“竟还有这一遭,若不是徐修说出来,我还不知道。”
婵鸢沉思片刻,转身便往外走。
她得去太学,当面问胡首辅。
太学府邸,胡春雁就在书房里躲冷,听完她的来意,他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合上,叹了口气:“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人旧事了,娘娘想问什么?”
婵鸢恭敬道:“这要看老师知道多少,本宫自然是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胡春雁看着外头落得正紧的雪,感叹道:“说起来,太祖皇帝还在世时,臣便在太学做博士,教学生。先帝与晋王自不必说,皇家的兄弟由臣亲自教导。那时候,长孙侯和慕容氏都是宠臣,太祖皇帝便特许长孙太后和慕容太师在宫里做伴读……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做了伴读,就是你的母亲宋莲心。”
婵鸢一惊,“本宫的娘也在太学里读过书吗?娘竟从来没说过。”
胡春燕笑了笑,回答道:“是啊,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你母亲是老夫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女学生,她比长孙太后更聪慧,也比世家出身的慕容太师更洒脱,但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只是先帝从外郡带回来的武行女子。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在百花山庄与她相遇,只相处了两个月,便将她带回来,先是做了他的陪读,而后又说要娶她做良娣,还打算将绣衣直指的权职交付宋莲心。
可是,太祖皇帝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便赐了一道婚书,将宋莲心指给付府的二爷,以此抬举付府,还将绣衣直指之位易了他人,先帝啊,那是拗不过太祖皇帝的,只得同意。”
往后的事,婵鸢知道。母亲嫁给父亲,奈何付府内斗倾轧,她不善宅斗,被迫搬去别院,日子凄苦,先帝得知盛怒,一道诏令,将父亲遣往西域。
若非如此,父亲也不会结识当年在西域做质子的沈玄苏,更不会阴差阳错得到重回云京的机会,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先帝的爱而不得。
“那长孙太后和慕容太师又有什么往事呢?”婵鸢最想知道这个问题。
“说起来,这二位更是苦情。长孙家当年也算望族,长孙侯与慕容氏两家门当户对,便给两家孩子订的娃娃亲。但太祖皇帝为了长孙侯府能将兵权交出,便将长孙太后赐婚给了先帝,太后原本不愿,可慕容氏却畏惧祖皇帝之怒,便擅作主张将大司马的女儿许配给慕容太师。长孙太后伤心欲绝,心灰意冷之下,便进了宫,这一辈子也不曾得到先帝的怜爱,只是帝后相敬如宾罢了。臣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走到如今的地位,心里的滋味……实在不好说。”
婵鸢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陈年旧事像一团团纠缠不清的丝线,牵扯着皇权、恩怨、背叛和痛苦,她没有立场去评判谁是谁非,她自己也一摊子烂事身不由己。
她只是心疼母亲,当时还是少女的她一个人来到云京城,一定很彷徨。
“娘娘,多亏您今日来了,臣还有事相求。”胡春雁话锋一转,从书案上抱出一摞高高叠起的古籍,“这些都是臣精心挑选出的绝本孤本,劳烦您带回宫去。”
婵鸢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给陛下的。”胡春雁叹了口气,“臣听说他病了,很是担心。他自小就爱看书,如今病了不能上朝,这些书正好给他解闷,里面都是臣批注过的书,对他治国理政也有裨益。当年他身体常有疾病,晋王也常去长孙太后宫中探望他,每一次臣都叫晋王带着一些书去太后宫中给他,他病中最喜读书解闷。”
婵鸢看着那一摞书,有些哭笑不得:“太傅,他病还没好,恐怕看不得如此小字。”
“看书不费什么精神,陛下他最喜读书,平日里闲暇时也有读闲书的习惯,给他送去,他不会嫌烦,权当是解闷了,他会喜欢的。”胡春雁摆了摆手,打趣道:“容臣再说一句,陛下出生那一日,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有人说是大吉之兆,可臣始终觉得,这征兆不甚吉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咱们陛下后来吃那么多苦,怕是生来就带着劫数的。”
他语气变得有些欲言又止,只是挥了挥手,“罢了,臣多嘴,娘娘将书带回去吧。”
婵鸢让人把书搬回去,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胡春雁那句话。
什么叫天上有两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