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替婵鸢除去所有挡在她前路的祸根,哪怕包括他自己,待尘埃落定,所有针对婵鸢的威胁便可一并消散。
他这一生亏欠她太多,前世的那道伤痕横亘心间,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
他再也不愿伤害她了。
景飞焰走后,陆观澜一声长叹。
陆观澜端起方才推给景飞焰那杯未曾动过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砸碎了杯子,望向内室软榻上沉沉昏睡的慕容太师。
慕容太师在一个时辰前还是活泼乱跳的。
慕容太师乃三朝元老,德望深重,陆观澜本想与太师聊聊眼下朝堂局势,向他说明沈玄苏削藩、削权的真实目的,朝中老臣的位置必然岌岌可危,不如联手共图长久之计,保全根基。
然而慕容太师表示:“老夫一把年纪,早已看淡荣辱,你们的事老夫管不着,老夫是长孙太后的亲信,太后所想是平衡朝堂各方势力,不叫任何一方独大,老夫追随太后只守安稳,不参与谋逆篡夺。陆大人,你的心思太深,老夫不愿趟这浑水。”
陆观澜回答:“老太师目光长远,只是太后自有她的算计,依附太后,未必就能保全自身。”
慕容太师淡淡一笑,不说话,但逐客之意已然明显。
陆观澜不再多劝,一杯酒将慕容太师放倒,又见了景飞焰。
“景飞焰倒是个重情的傻子。”陆观澜冷笑道,“前世被我一计拖入泥潭,险些同归于尽。这一世记着前尘,反倒宁可拒了我的邀约,就为了那薄情寡义的女人。殊不知强权手段才能得到美人,一味的心软,不成大器。”
他原以为凭着前世的旧怨稍加游说,便能再度将景飞焰拉到自己这一边,沈玄苏要整顿新朝,必然要动无数世家的利益,他们有的是机会。
他就本不打算杀慕容太师,留老太师在朝堂上,便可借他元老的名望,搅动文官派系,与胡春雁分庭抗礼,牵制沈玄苏。
可景飞焰不肯入局,这一步棋,算是落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家子悄声入内,道:“公子,君侯已经策马离去,往侯府方向。要不要派人暗中尾随,监视靖武侯一举一动?”
陆观澜摇头,目光落向窗外漫天落雪:“不必了,既然拉拢不成,便静观其变。他想以自身性命为筹码,与我断绝联系,怎么可能?倒也是一出好看的戏。只是,这棋局由我布下,结局岂能由他自行定夺?”
“那慕容太师……”陆家子迟疑道。
“继续迷着,待药力稍退,再唤醒。”陆观澜淡淡吩咐,“在他醒来之前,把桌上的迷酒换成普通的醒酒汤,太师醒来只会以为是自己贪杯,不会疑心。”
陆家子领命:“是。”
陆观澜又斟满一杯酒,独自浅酌。
“沈玄苏,付婵鸢。”他轻轻念出二人名字,语声轻缓,“你们以为稳住镇国公,拿下靖武侯,便可高枕无忧?所有人都身在局中,自以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好戏才刚刚开场。”
夜深了,婵鸢见到蛇使终于回来了。
蛇使一脸歉意:“主子,咱们的人在外值守,不敢近身入雅间,探听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但只听见里面先是陆观澜的声音,未见慕容太师露面。大约半个时辰,景君侯独自拂袖离去,神色沉郁,策马归府。陆观澜仍留在酒肆之内,慕容太师一直未曾出来。”
婵鸢垂眸思索。
陆观澜没有杀慕容太师,只单独与景飞焰密谈,想来是想再次拉拢景飞焰入伙。
只是景飞焰记着前世的劫难,绝不会轻易再落入圈套。
可景飞焰独自离去,神色沉郁,他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
她心头隐隐不安。
景飞焰前世对她爱恨交织,这一世他保留了全部记忆,又不像陆观澜一样冒进,他的心思最难揣测。
婵鸢道:“继续派人盯住靖武侯府与陆观澜的动向,但凡有半分异动,连夜入椒房殿禀报,不得延误。”
“属下遵令。”黑衣暗卫一叩首,转瞬消失在风雪廊影之中。
婵鸢望着未央宫沉沉的夜色。
自重生以来,陆观澜的棋局从未停下,所有人都被他放在棋盘之上,或为棋子,或为弃子。
风雪渐小,窗纸上映着摇曳烛影,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叶亭对她的忠贞,回放着白日北阙之下景飞焰那双藏着旧痛的眼,还有长信殿送来催情酒一事,不知太后为何这么想要他们尽快有孕,分明他们还没有大婚。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好像一团乌云压在她头顶,在她即将大婚的日子里,令她夜难安寝。
椒房殿内,药性带来的燥热早已慢慢褪去,沈玄苏折腾累了,便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呼吸渐趋平稳,似是睡着了。
婵鸢走进去,合衣躺在他身侧,用手指拨弄着他的睫毛,顺着他的鼻梁抚摸着他的嘴唇,揉弄着他柔软的唇肉,心里头乱糟糟的,睡不着觉。
沈玄苏被她欺负醒了,搂住了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西窗传来什么消息了?”
婵鸢轻声道:“方才暗卫来报,景飞焰离宫后,去了玉醴肆,见的不是慕容太师,是陆观澜。”
沈玄苏的手停在她肩头,凤眸淡淡望向远处沉沉宫阙,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陆观澜竟主动去见他。”他低声缓缓道,“景飞焰是应允结盟,还是断然拒绝?”
婵鸢缓缓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探子说二人不欢而散,景飞焰独自回侯府了,什么信息也没听到,不知道二人是否合谋。我觉得他们俩没可能再合作了,只是……我担心景飞焰心中另有打算。”
沈玄苏抬手,擦去她发间落的一点雪粒,“虽说我讨厌此二人,但景飞焰此人一身傲骨,心底藏着对你的执念,陆观澜想拉他共谋大事,怕是很难。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景飞焰一直是最难预判的变数,远比陆观澜心思难测。此事不急在一时,你莫要日夜殚精竭虑。”
婵鸢点点头,叹息着,将头埋进他的锁骨和颈窝之间,“……他们俩和我们是一样的,都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所以我才这么担心,和他们斗智斗勇,我好累。”
她难得吐露真心,沈玄苏吻着她的额头,婵鸢想起来一件事:“大婚之日,你要如何来娶我?”
沈玄苏道:“我原想着,像寻常世间男子那样,一身吉服,骑马亲至你家门前,亲手接你。这大婚是你我二人的大事,我想给你一份独一份的光景,不想万事都困在朝堂礼法的框子里。”
婵鸢失笑:“朝堂耳目众多,一丝逾矩便会被朝臣拿来大做文章,生出无数流言非议,还是不要太过分,你若实在坚持,便去宫门迎接我的花轿吧,别落下口舌。”
沈玄苏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又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的疲惫?
她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连他们的婚事都疲于应对。
她可是他的妻子。
一想到她前世今生都被旁人惦念,重生后亦是连安稳都求而不得,沈玄苏心底便漫起一缕轻烟,只盼着大婚之日近一些,越快越好,不然恐又生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