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景飞焰连克两洲,大殷后路运送军资的粮道被赤珠军斩断了不少,粮草不继,兵马在疲倦中节节败退,以至晋王私军被困姑臧城,焦头烂额之中,凉州军尚且能与之抗衡,沈瓒因此破釜沉舟,先是安顿住了凉州军,又调用了西凉军,欲围剿丹霞山。
这些消息,婵鸢都知道。
不过今日风雪暂歇,丹霞山下的镇子里又开了集市,她有心出门去闲逛,舒缓一下紧绷多日的心情,却在临行前收到了杨琇的行踪密报,便立刻带着人前往了山脚下的坞梦镇。
沈玄苏在养病,他果真染了风寒。婵鸢没有告诉他自己出营去了,怕他担心。
婵鸢带着人穿行于市井之间,终于在一处暗巷发现了被囚禁的数十名女子,她们被铁链锁在潮湿破败的废屋之内,窗棂封死,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听见脚步声,女人们纷纷瑟缩着往后蜷缩,一双双眼睛惶恐失神,大多衣衫残破,脸上带着淤伤,有的手腕脚踝早已被铁链磨出溃烂的血痕。有人尚且年幼,不过十二三岁,埋着头低声啜泣,不敢抬头看来人。
那就是杨琇手下的官妓,被逼着送往大殷充当玩物。
婵鸢抬手示意随行亲兵止步,自己缓步上前,声音放得平缓柔和,不欲惊溃这群惊弓之鸟:“莫怕,我们是军中之人,前来救你们出去。”
角落里一名稍年长的女子颤巍巍抬起头:“救……救我们?那些人说,我们是要送往晋王私寨,或是卖给西域商队,永世不得归乡。”
“我来了,便不会再有人胁迫你们。”婵鸢忍着心惊,侧头吩咐亲兵,“先断铁链,取清水与干粮来,仔细查验伤势,不可莽撞惊扰。分出两人守在巷口,提防余党折返。”
亲兵应声上前,持短钳小心去开锁链。
铁链落地,叮当作响,有女子重获自由,手脚发软,当即跌坐在干草上,眼泪滚落。
一名女子抓住婵鸢的衣摆,颤抖着问:“我们……还能回家吗?”
婵鸢俯身,轻轻拍了拍她冻得冰凉的手背,沉声道:“能。待安顿妥当,我会让人会一一记下你们的籍贯姓名,由官府派人护送还乡。无家可归者,我西窗也会另行安置,不会让你们再任人欺凌。”
女子们哭作一团,蛇使也早就红了眼:“杨琇这个畜生,我申请亲手杀了他,主子,可以吗?”
“好……”婵鸢一看见她们,却不知怎么了,觉得这破败的囚笼,和前世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深宫囚殿重叠……
她想起自己被陆观澜囚禁的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一碗碗漆黑苦涩的汤药,被嬷嬷们死死钳住下颌,强行灌入喉间,药汁辛辣刺骨,余味盘踞血脉,日复一日,磨得她心智昏沉,筋骨疲软……
她不懂他为何执着于日复一日的灌药,后来她怀孕了,才知道,那是催女子情,催孕的药。
陆观澜想借一剂汤药,催她身子,逼她受孕,似乎只要她怀了孩子,便会低头,心甘情愿在凤梧宫里与他苟且一生,那种绝望与窒息让婵鸢浑身打冷,她至今忘不了那天陆观澜知道她有孕后,失控到癫狂大笑,他抚着她的小腹,眉眼皆是如愿以偿的满足,仿佛坐拥了整片万里江山。
可于她而言,那一日是比国破家亡、身陨魂灭更痛苦的绝望,她的仇恨,她的傲骨,她的自由,她所有未熄的寿命都燃尽了。
最终那些没能出生的骨肉,又惹怒了陆观澜,以至于她临死前还在不停地怀孕……他不择手段的禁锢,让她一生岁岁年年,没能逃出他们的掌心。
……
“主子?”
身旁蛇使轻声的问询拉回她的神智,婵鸢回过神来,看见眼前依旧是破败的废屋,不是前世囚禁她的宫殿,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你把她们尽数带出去,妥善安置,严查背后余党,一个不留。”
蛇使闻声立刻行动,婵鸢压下情绪,望着那些怯生生抬头的女子,心口那处痛楚久久不散。
她何其有幸,得以重生脱身?
可前世的绝望早已刻入骨髓,永生难消,如何才能治愈抚平?
没有答案的,命运从来残酷,却也给她留下了西窗这唯一的出路,她因此才算是真正的重生。
风雪从巷口灌入,拂动她束起的青丝,婵鸢回身离开,毅然决然,没有回头。
杨琇逃不了太远,交给蛇使去办吧,她想冷静冷静,等她回来,又是西窗之主。
镇上的寒门学子们却堵在外头,目睹了这一切,纷纷跪地叩谢。婵鸢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眼中带光的孩子,恍惚间又想起了郑鹬,那个贪了千万银子,却办了义学的寒门侍郎,他们就和他一样,在这个看不惯世间脏事的年纪,心还是炽热滚烫的,满是赤诚的希望。
她当下决定由西窗出资,在此地开办义学,而后就交给蓝峥去办,自己宽了心,出去逛街了。
当夜,西窗的人如鬼魅般潜入杨琇的据点,蛇使亲自提剑,没有给杨琇任何狡辩的机会,长剑穿心,将其糜躯碎首。
看着杨琇惊恐又不甘的脸,蛇使当场挖了他眼珠子,断了他男子之势,婵鸢知道之后,默默给她加了奖金,开了假期,蛇使激动到晕了过去。
下山一趟,婵鸢心情好的多了,这些天她几乎日日下山,义学也刚好开课,婵鸢旁听先生讲课,底下的子弟听得如痴如醉,心里头舒服,觉得终于又做成了一件事,至少她重生这一回,帮到了一些人,没有彻底被仇恨埋没理智。
她不想为了恨活着,她想为了人世间的希望活着,向死而生,不可谓不浪漫。
下课钟响,婵鸢绕过走廊去后院观鱼,学堂里请了许多义士,婵鸢大老远就看见了陆观澜,她想也没想,转身就要走,然而他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入假山石后的阴影里。
“阿婵,躲我?”陆观澜压低声音,笑不出来:“你如今是真心爱上昭明帝了?”
婵鸢冷眼看他:“这似乎与你无关吧?我爱谁是我的自由,你管天管地,管得了我心里想什么?”
陆观澜说:“为什么不能?你我可是有肌肤之亲,那你知不知道,昭明帝前世与多少人有过染?他满嘴谎言,骗了你一辈子,也骗了你这一世。”
婵鸢早就因这事与沈玄苏生过气了,就连沈玄苏都委屈到无法自证,她能怎么办?只能说:“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信他。”
陆观澜猛地逼近一步,将她死死困在假山与她之间,低下头,声音贴着耳朵传进她脑海里:“你信他?好,那他知道你前世就做过我的女人吗?他知不知道你肚子里怀过我的孩子?你不敢告诉他吧?因为你清楚,他对世事的掌控欲如同对你的占有欲,他容不得他的女人与旁的男人有染,身为帝王,他一旦知道你被我睡过,被那些男人折磨过,甚至还有过景飞焰的孩子,他绝不可能原谅你。”
婵鸢不回答,陆观澜神色戚戚,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阿婵,你死后,我为你独守江山,今生亦然。我不怕你不爱我,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会有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庭院,我会让你爱上我。你为何还要信那个伪君子?他爱洁,骄矜,眼高于顶,爱极了你的忠贞。可他连你真实的过去都不知道,你又凭什么觉得他会接受,而不会嫌弃你,厌恶你?若他废去你皇后之位,付氏一族又该如何自处?”
婵鸢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被陆观澜反手扣住。
婵鸢冷冷瞪着他,眉宇轻皱:“别说了,我嫌你恶心。”
“可是前世发生过的纠葛如何能磨灭呢?”陆观澜冷笑着说:“原来爱而不得的人,终究都会沦为疯子啊?”
婵鸢用力推他,就在此时,假山外传来布面与石壁摩擦的声响,陆观澜眼神微变,侧头看去,婵鸢亦看过去。
一道墨色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是鸟儿还是谁人的衣裳,婵鸢的心却猛地一疼,毫无缘由的,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可是奇怪,她明明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