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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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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那双眸子冷厉明亮,掩不住的锋芒,哪像穷乡僻壤的穷苦人?倒像是惹不起的贵人。络腮胡有些警觉:“你们不是此地的人吧?听说是云京来的,拿着圣旨要收粮食税、土地税,可各家的粮仓早被万俟将军以各种理由收走了,全部的粮食都到了咱们镇上的富户手上,他们囤着粮不肯放,饿死了不少人,大伙儿商议着要去抢。要不,你跟我们结伴而行,咱们也去抢粮食?”

婵鸢和沈玄苏同时变了脸色。

万俟衍败亡之后,原本的官仓早已被搜刮一空,余下的粮米尽数落进本地富绅手中,这些人见朝廷政令未及边陲,便趁机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假传圣旨之人,想必便是和这些富绅勾连一处,借着皇家名义,盘剥百姓。

不知道沈玄苏是为的什么,婵鸢就是觉得有荒谬,“黄袍?圣旨?好一位青禁客,什么人都敢冒充?看来咱们陛下这皇位,坐得也不怎么安稳,是个人就敢冒充,这不把脑袋砍下来,如何昭示天威?”

沈玄苏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寒光凛冽,望着她道:“主意不错。”

婵鸢估计他也快气死了,心里舒坦了,大方站起来,从腰兜里摸出一把茶钱丢在桌上,朝络腮胡拱手:“多谢大哥提点,我等这就去看看,至于同行一事,便罢了,我这伙人身子不好,别耽搁了你们抢粮食。”

那几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嘟囔了几句,又聚回去喝酒了。

出了茶肆,婵鸢翻身上马,看向沈玄苏,淡淡道:“看来有人替陛下提前到了丹霞山,又是圣旨又是收税,只怕是收粮充作军用。沈瓒拿下了凉州军,根基不稳,要稳住麾下将士,便必须要有粮草,可哪有那么多粮食够分?粮饷转运关山万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若不能就地筹粮,军心极易溃散,这粮食税,土地税,全是借伪诏,已是滔天大罪。”

他凤眸望向坞堡,寒光隐隐,“那些乡绅,明知是伪诏,却依旧俯首顺从,无非是想借这一层名义,把百姓的粮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百姓活不下去,便要铤而走险,方才那络腮胡所说的聚众抢粮,绝非虚言,一旦饥民暴乱,丹霞山周遭便会生灵涂炭。”

婵鸢闻言,眉头紧蹙:“乱世之中,敌兵固然可怕,饿到绝境的黎民更可怕。百姓本就流离失所,再被伪诏压榨,富绅闭仓,若是闹起事来,边疆大乱。”

婵鸢扬了扬马鞭,风雪吹得她束起的马尾微微晃动,一身男装,少年英气毕现,“可若是坐视不管,饥民揭竿,到时候巫医村寨避世,也难免被战火波及。”

沈玄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你打算如何?”

婵鸢果决道:“先去坞堡看一看。那假传圣旨之人,还有囤积粮食的富绅,不能放任,只是眼下我们不宜亮明身份。你我仍是过路的行商,先探明虚实。”

“好,”沈玄苏收拢着缰绳:“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两人策马疾行,晌午时分便到了坞堡。

镇口有兵丁把守,婵鸢亮了牌子,对方迟疑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放行。

镇中空地上搭了个高台,台上站着一个穿明黄袍服的人,背对着他们,正举着一卷明黄绢帛,高声宣读。

四周百姓跪了一地,山呼:“皇爷万岁万万岁!”

婵鸢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暗自心惊。

她道:“陛下,您说,咱们是现在上去揭穿他,还是先看看戏?”

沈玄苏侧目看她,她男装束发,眉眼间那股子狡黠却藏不住,他忽然伸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婵鸢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恼怒地瞪他:“做什么?”

“先看戏。”沈玄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策马向前:“不急。”

镇上粮铺前人头攒动,皑皑落雪飘落在黑压压的人群肩头,富绅手下的家丁手持棍棒,横眉立目守在铺门前,把饥寒交迫的百姓拦在外面。

高台之上,那身伪黄袍的男子声嘶力竭地喊话,唾沫横飞,可台下百姓个个面黄肌瘦,家中早已颗粒无存,哪里拿得出粮食赋税?

他喊了许久,不见半粒粮米奉上,脸上的伪善渐渐褪去,满是恼羞成怒。

婵鸢下马,大摇大摆走过去,她拍了拍一个老汉的肩:“老人家,这皇爷怎么只喊口号,不见百姓交粮啊?”

老汉愁容满面:“皇爷就算是把我脑袋砍下来,我也没法子交……我家婆子已经饿死了,再这么下去,我很快下去陪她。”

婵鸢提高了声调,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那这皇爷可够恶毒的,天子有仁善之心,看不得民生疾苦,你莫不是个假的吧?给我滚下来!”

一语落下,台下百姓本就积压满腔愤懑,顿时轰然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高台上那假黄袍之人猛地转头,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住婵鸢:“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此妖言惑众!”

婵鸢负手立于雪地,青衫被呼啸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神色坦荡无畏:“我不过是个过路行商罢了。只是心中好奇,敢问阁下,你手中这道圣旨,究竟从何处得来?镇守凉州的沈瓒沈将军,怎不见随你一同前来?”

台上那人脸色瞬间煞白,一时竟答不上话来:“你……大胆!关你什么事?休得胡言!沈将军军务繁忙,自有要务在身!尔等刁民,莫要被这野小子蛊惑!”

他身后一众富绅家丁见状,纷纷握紧手中棍棒,婵鸢不怕,冷笑道:“军务繁忙?可征收粮税乃是军政大事,沈将军怎会放任一个无名之辈,持伪诏在民间肆意盘剥?”

她话音未落,人群之中已经有百姓高声附和,纷纷质问台上的人。

那假黄袍眼见局势失控,气急败坏,挥手便喝令家丁:“来人!把这扰乱民心的狂徒拿下!”

数名家丁持棍,嗷嗷叫着便朝婵鸢冲了过来。

沈玄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婵鸢,拽到自己身后,凤眸之中寒芒暗藏,摘下兜帽。

风雪之中,他面容苍白却威仪天成,那双凤眸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假皇袍身上:“朕怎么不知道,朕下过这样一道圣旨?”

那人显然是京中的官员,见过昭明皇帝,没法儿装不认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遮住了脸:“陛下……陛下饶命啊!”

富绅们这才从门里跑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出来磕头,婵鸢顺着他们背后看去,一座座米山面山,拍拍手,朝蓝峥扬了扬下巴:“去,开仓放粮。再砍了这几个假传圣旨之人的脑袋,送至沈瓒营门,以儆效尤。”

蓝峥领命之后就忙活起来,粮仓打开,百姓欢呼,忙到傍晚,他们才从镇子里脱身,顺利打听到了巫医所在的村落,继续往山坳深处走。

西窗的人留在镇上善后,婵鸢和沈玄苏两人沿着溪流走,直到一处避世的寨子出现在眼前。

寨子口坐着一位老妇人,白发苍苍,脸上刺着古怪的纹路,她面前摆着一笼斑鸠,鸟羽翠绿,喙却是赤红的。

婵鸢来到凉州后也没少看地方县志,她在百物志上看过,这是唤雨鸠,啼鸣时能唤风雨。这鸟一辈子只认一个伴儿,一只死了,另一只活不过三天。

沈玄苏上前,拱手道:“阿嬷,我们是山外来求医的,请问,寨中可有擅长医术的巫医?”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婵鸢,没说什么,颤巍巍起身,领他们进了寨子深处一间竹楼。

竹楼里药香浓郁,墙上挂着各色干枯的草药和兽骨,里面坐着另一位老妇人,她给沈玄苏把脉,枯瘦的手指在他腕间按了又按,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她收回手,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体内有西域阿枭罗花的毒,已融入血液多年了,可对?”

沈玄苏点头:“不错。”

“有法子治。”老妇人从一只陶罐里取出一枚暗红的药丸,“子母蛊可以压制毒血,这是子蛊,你服下。母蛊要在你所信任之人体内,”她指向婵鸢,“这人是你什么人?她身上有你的气味。若你信任她,便让她吃,她离你近,母蛊便能安抚子蛊,压制毒血。她若离你太远,子蛊便弱了下去,压不住毒血,你会死。”

婵鸢险些拍桌子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妇人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母蛊安全,子蛊就能镇压毒血,之后再用汤药慢慢调养,十年八年方能好全。若你想要他死,便离开他,母蛊失去子蛊还能存活,子蛊失去母蛊不能存活。他的性命全握在你手中,你和他,要么同生,要么死别,你若离开他,他的皮肤血肉皆会溃烂,死无全尸。”

婵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巫医……巫蛊之术,这般厉害邪门?

她救就是不救?

若救了,如何和离?若不救,她要眼睁睁看着他短折而死吗?

沈玄苏静静看着她,也不逼她,等着自己的命运。

婵鸢恨他,恨他当年为什么吞下奇毒,筹谋半生,害得他自己身体孱弱,又害得她抉择两难?

罢了,他这样多疑的人,能信得过谁?她再迟疑下去,他又该多思,于房事上磋磨她。

婵鸢终究还是点了头,巫医将两枚药丸拿出,一大一小,沈玄苏缓缓将那枚子蛊放入口中,咽下,婵鸢闭着眼睛,吃了母蛊。

沈玄苏按着心口,问:“阿嬷能否看出,我命定的妻子是何人?”

婵鸢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想起赤宁曾说过,沈玄苏命途多舛,夫妻不美一类的判词。

他竟还记得。

老妇人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她睁开眼,看着沈玄苏,又看看婵鸢,缓缓说:“她饱受苦楚,四处飘零,身侧有无数男子环绕,与你缘分短,情缘却深。若不能抓紧,便是虚无缥缈的仙女。若能捉紧,也是一辈子的缠斗。若你想自苦,便与她结为连理。若你想自由,便与她露水情缘。”

沈玄苏几乎没有犹豫:“我不愿放手。”

老妇人看婵鸢那眼神绝对不像是看一个男子,倒像是看一位孤苦的姑娘,她叹息着,说:“你是两重身,你身边这位也是两重身。”

婵鸢立在火光旁,束起的长发垂落几缕,听见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沉。

两重身。

原来巫医竟瞧得出来?

老妇人又道:“你们前世的纠葛未了,今生的执念又缠上,你们的魂魄都曾历过生死轮转,若是执意相守,便注定要承受锥心之痛。往日的旧怨不会凭空消散,猜忌、隔阂、互相伤害,会如利刃一般,反复割刺你们二人。”

“同心蛊亦是如此。子母相系,性命相牵,固然能压住你身上的毒,可也将你们的悲喜、苦痛,一并捆缚。她若心有芥蒂,你便会受心神反噬,你若偏执生怒,她亦会感同身受。还需珍惜彼此,不然,早晚会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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