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吓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欲解衣襟的手:“成何体统?陛下自重!”
沈玄苏笑意深浓,依言收回了手:“好,谁让朕素来听你的话。”
帐外,墨风轻叩帘门,恭谨又小声,不敢扰了内帐:“陛下,方才万俟衍遣人至营前递帖,称这些日子身子不爽,今日恢复了不少,特意备下接风宴,恭请陛下去他府中赴宴,他想向您赔罪呢。”
沈玄苏闻言,“哦?”
他的大掌抚摸着婵鸢的发丝,却敛去了眼底笑意,神态若似寒潭,阴沉冷冽。
婵鸢提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肩,却冷静道:“万俟衍乃是晋王的心腹,我想,那夜除了叶亭私人对我的报复,大半都是晋王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意在借西凉之乱,损耗帝权,逼咱们身陷险境。这场接风宴哪里是赔罪?分明是一场明目张胆的鸿门宴。”
沈玄苏的眼睛依旧落在她身上,柔声道:“思来想去,都觉得实在是危险。你别跟着去了,就在帐中安歇,留下朱潭守在营中,晚上朕去去就回。”
婵鸢摇头:“不,一起。”
沈玄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反驳她。
婵鸢却主动去抓他的手,澄澈的眸子望着他,笑而不语。
沈玄苏对她的突然亲近猝不及防,手指就这么紧随着心弦一颤,又一缠一勾,迎上她的手。
这一犹豫间,她就攀住了他的手臂,随着他的力道直起了身,贴上了他的衣裳,婉转道:“陛下,我说了。”
沈玄苏喉骨滚动,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命令响在耳畔。
“我要与你一起去,你休想甩掉我。”
沈玄苏才垂了下眼:“不叫夫君吗?都到这个地步了,在外人面前,你竟一点颜面都不给朕。”
婵鸢笑吟吟地说:“叫一声夫君,就能改变什么吗?可莫要以为一声称呼,便能抹平你从前所有欺瞒算计。我随你前去,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赤珠军半数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西窗更是,叶亭的心思也唯有我最清楚。把我留在大营,看似安稳,实则我只会在营中坐立难安,担忧你遭人暗算,我才不这样折磨自己,不如我亲随你左右。”
沈玄苏并未计较她不叫夫君这事,反而计较起别的来:“万俟衍不敢做这个东,他背后有人撑腰,才敢下帖子请朕。你明知那处今夜必有血腥,遍地杀机,为何还要随朕去?”
“你劝不动我的,我打小就倔,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我见过比这更惨的,前世宫阙大火,尸山血海,我早已经历过一遍了。玉敛哥哥,前世我没有站在你身侧,你才落得那样结局。今生,我不会傻傻等你的消息,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沈玄苏久久望着她,突然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带,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唤朕什么?”
“玉敛哥哥。”婵鸢坦然回答他,“前世成婚之后,我便是这般唤你的,你忘了?”
沈玄苏有那片刻的失神:“未曾忘记。只是重生之后午夜梦回忆起前世,总觉得恍如隔世……朕以为,以后只能在梦中再听到你这样叫朕,没想到,今日竟亲耳听到了,鸢儿,你说朕是不是在做梦?”
婵鸢也很怀念前世两个人温情脉脉的短暂时光,可美好的回忆终究属于过去。
“你就当是在梦中吧,可怜你在梦中也要与他人厮杀,陪伴在侧的也只有我一个女人。”
“陛下,你的梦着实不大美妙。既然总有一天我们要和离,你不再是我夫君,旁人在时,我便叫你陛下,不在时,我便叫你玉敛哥哥,也算是没有折了咱们前世的恩爱。”
“也罢,要去便同去。”沈玄苏终于妥协:“但你须寸步不离朕左右,不许擅自逞能,不许孤身涉险。但凡有半分不对,必须第一时间退到朕身后。”
婵鸢微微颔首:“好多的不许……不过我记下了,我有分寸。”
沈玄苏没有再纠结儿女情长,拿过一旁的佩剑,又亲手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抖开,裹在婵鸢肩头,系紧颈间的绳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走吧。”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同踏出营帐。
万俟府,正厅。
许是为了迎接昭明皇,万俟府中已经张灯结彩,廊下挂着红绸,院中摆着两排执戟的卫士,说不出的诡异氛围,婵鸢实在放不下心,总觉得不该赴这一场宴,四处都萦绕着不祥之气。
万俟衍迎在正厅阶下,一身赭色锦袍,腰系玉带,面颊上有道旧刀疤,但是身形极其高大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阶下拱手行礼:“陛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的声音浑厚粗犷,虽说着赔罪的话,腰却只弯了三分,连鞠都没鞠到折。
沈玄苏虚了虚眼,自然而然道:“万俟将军守土有功,不必多礼。”
万俟衍直起身来,看到婵鸢,咧嘴笑了笑:“娘娘也来了?听闻娘娘受了些惊吓,末将心里过意不去,今日特备了些凉州本地的好酒,给娘娘压压惊。”
婵鸢微微一笑:“也好。”
正厅之中,主位空着,左右两列各设了七八张案几,案上摆满菜肴,酒壶在铜炉上温着,热气袅袅,末席还坐了一位不速之客,晋王次子,沈孝。
沈孝是晋王最宠的儿子,派他来,说明晋王把大半家底都押在了凉州,他们不算赌错。
万俟衍频频举杯斡旋,沈孝也渐入佳境,等到酒过三巡,四下歌舞繁华,可主位旁预留的客座始终空悬。
叶亭未至。
西凉本就借叶亭之乱蚕食边境,他挟持皇后试探帝王软肋,就是他们刻意为之的算计。那次没有占到便宜,叶亭不敢来了也很正常。
不多时,一身戎装桀骜张扬的德坦吉布孤身入席,散漫落座,抬手随意拱了拱酒杯,算是行礼,装模作样赔罪:“那夜我部统领鲁莽设局,惊扰大瀛皇后,冒犯天颜,实属不该。今日代我西凉一方,向陛下赔罪,望娘娘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