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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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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蓝峥这么多年,始终待她掏心掏肺。

旁人入西窗,或是为前程,或是为活命,唯有蓝峥,是被婵鸢从死人堆里亲手救下的。

婵鸢直接道:“有困难直说便是。”

蓝峥犹豫不决,迟疑半晌才道:“妹妹近日眼疾重了,视物不清,近乎盲尽。属下夜里回楼去照料她,不慎遇袭,但是小伤无碍,还不耽误差事。”

婵鸢一听,体恤道:“别,我准你放假三日,回去照料她吧。”

蓝峥立刻摇头,态度坚决:“属下不能走,我最熟悉您的所有部署、所有暗线、所有军务,蛇使近日为了楼里其他的琐事,常常出入宫廷,若被发现了身份,就不能再继续做事了。眼下朝野暗流四起,属下若离开了,主子身边无人兜底,极易生变。我的私事再大,也不及主子安危重要。”

婵鸢看着他固执隐忍的模样,心底又暖又疼,她扶起他:“我不需要你拿命硬扛,叫你休息便休息。待回去了,让程御医随你回去给蓝晚医治眼疾,想来,殿下不会拒绝的。”

婵鸢说着,回眸看了沈玄苏一眼。

沈玄苏他面色清淡,看不出喜怒,只静静望着这边,对上婵鸢望来的目光,他出声应允:“可。回宫之后,让程曦拨出时日,专程去往琼华楼诊治。所需药材、药膳、静养居所,一律从东宫私库支取。你随鸢儿多年,恪尽职守,从无私过,既然忠于职责,孤便容你。”

蓝峥闻声,腰背一挺,郑重垂首:“属下谢殿下、谢主子。”

沈玄苏淡淡抬眼:“肩伤也别拖,今夜就让程曦一并处理。西窗缺不得你,你也不必事事死撑。”

婵鸢转头看向蓝峥,温声道:“听见了?往后公务归公务,亲人归亲人。你无需独自遮掩伤势,有难处,尽管上报,殿下宽纵着咱们呢。”

沈玄苏用那样的眼神斜睨着她,并未出言反驳。

蓝峥拱手应下,神色恭谨肃穆:“属下谨记。”

送走蓝峥,婵鸢没有说话,就蹲下,从炭盆旁捡起一根铁钳,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声音凉凉:“谢谢殿下保全臣的颜面。”

沈玄苏踱步而来,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淡淡带刺道:“孤不是给你颜面,是给你的属下周全。”

他俯身,单手轻撑膝头,逼近她身侧,气息沉沉覆落:“你手下人人有难处,人人有牵挂,你则是好主子,事事体恤,事事周全,对蓝峥如此,对孤麾下的朱潭、洛胜更是如此,你的风度,孤实在望尘莫及。”

婵鸢气得半死,早听出他这两句阴阳怪气,便抬眸,望进他深邃沉沉的眼底,烛火映得他眼底清明,却也有化不开的酸涩。

她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些他的心事,愣了愣:“殿下是觉得臣太过纵容下属?”

沈玄苏没答,只抬手,轻轻抽走她手中的铁钳,随手搁在一旁,又扣住她手腕,将蹲着的人拽起来,道:“岂止是纵容?孤只是在想,你对外人,永远心软宽容,体恤入微。可是方才孤心口闷、身子烫,你怎么不多体恤体恤孤?”

婵鸢甩脱他的手,脸色微红:“乱说什么!西窗职守人员都是臣的,他们的事就是臣的分内事,臣总不能冷待同袍。更何况,臣何时粗疏待殿下?今夜臣时时记挂殿下身子不爽,一刻不曾放下的。”

沈玄苏道:“世人万千,同袍无数,唯独孤,要你独独偏心。”

婵鸢丢不起这人,拉着他进了帐。

冬狩结束,该收拾东西回宫,然而还没等坐下,赤宁跌扑入帐,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趴在地上说:“殿下,不好了,太后……殁了!”

沈玄苏陡然回首:“……何时?”

“虞家人入宫探病之后。”赤宁不敢抬头,语声发颤。

婵鸢心脏猛地一沉:“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赤宁的脸色更难看了:“虞家的几个晚辈口口声声斥责皇后娘娘照顾太后不周,逼进了坤宁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被逼割发明志,陛下那里,正由吕贵妃伺候着,陛下听闻太后暴毙,一怒之下,薨了……吕贵妃吓坏了,跪在地上不住地哭,皇后和众妃嫔赶来时,便看见这一幕,皇后娘娘……便昏了过去,禁卫军见状,便同虞氏的侍卫打了起来,宫中早已乱作一团,殿下,殿下!您快回宫看看吧!”

沈玄苏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赤宁说完,他直勾勾盯着赤宁,看得赤宁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婵鸢也是心有不安,她不知道太子殿下此刻心中所想,短短数语,帝、后、太后,顷刻颠覆。

赤宁哪敢说话,婵鸢只得站起来道:“既有国丧,速速回宫吧……殿下。”

沈玄苏方才站起来,手虚虚扶了扶书案。

“即刻拔营,回宫。”

沈玄苏语声极轻,平稳得冰冷,听不出半点情绪,可手指微不可察的轻颤。

很快,一时间整个冬狩营都得知此事,大队人马连夜疾驰,风雪拂面,马蹄踏碎长夜,一路奔至宫城之外,天色已然翻出惨白的晨光。

往日禁卫森严的宫门此刻大敞四开,门内没有值守的禁卫军,也没有虞氏护卫,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顺着宫道漫溢而出,扑面而来,腥臭刺骨,令人作呕。

婵鸢在宫门前勒住马,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蹄,不肯再往前迈步。

她实在担心沈玄苏的状态。

沈玄苏翻身下马,步履平稳,一步踏入宫门之内。

婵鸢快步跟上去,走了大约二十步,她踩到了从门内一路拖出来的血,血痕两侧散落着几件被踩碎的头面,那宫女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瞳孔里盛着一点破碎的晨光,四处皆是宫人仓皇奔逃后拼死挣扎的痕迹。

再一抬眼,只见养元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侍卫,有内侍,也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宫人。

年幼的十六皇子竟也不幸遭难,尸体蜷在丹陛西侧的汉白玉栏杆下面,手里还攥着一只纸鸢的竹骨,纸面早被血浸透了。

而十二皇子倒在内殿门槛内侧,面朝下趴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衣领上沾着几片枯叶,大约是挣扎时滚到了阶下的花圃里,摔伤了脑子,没得到及时医治,殁了。

婵鸢暗自心惊,觉得此处便是人间炼狱了。

岂止是国丧……简直是灭门。

她突然就不敢去看沈玄苏的表情,她怕……怕沈玄苏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也怕这一地的尸首,会让云京的天从此颠倒了黑白。

沈玄苏一步一步走到十六皇子身边,蹲下来,什么也没有说,伸手将小孩子的衣领轻轻拉正,又将他蜷着的手指慢慢掰开,从掌心里取出一小块被攥碎的糖。

那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糖,小十六年纪小,最爱偷吃,每次见了都要缠着给他一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糖块放进自己袖中,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十六皇子的头歪在他肩头,小小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就这样走到十二皇子身旁,又把另一位弟弟抱了起来,染了一身的血,也不管。

他那样沉默,抱着两个弟弟的尸体,在满地血污和晨光之间站着,背对着她。

婵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竟也不知该如何做才对: “殿下……”

风声穿过大殿,吹得枯树簌簌作响,从廊下到殿门一片素白,初冬的白日落了一场来不及化的雪。

“走。”沈玄苏没回头,却是对她说:“离开这,算孤求你,孤不能……再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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