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侧过头看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只有她看得见:“放心,孤自有分寸。今日不光是狩猎,还要看一看,哪些人的心思,同林中野兽一般,藏在暗处。”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转瞬便松开,恢复太子该有的端庄模样:“走吧。”
话音落,他翻身上马,骏马扬蹄,踏着枯黄衰草,向着茫茫山林而去。
婵鸢冲身后打了个手势,蓝峥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了出来,抱拳:“属下听命。”
婵鸢吩咐:“带四个人跟着殿下,别离太远。若有人近身,不管是谁,先拦下再说。”
蓝峥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旗幡之后。
婵鸢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猎场另一侧,二皇子正策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身旁簇拥着七八个随从。
她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沈玄苏昨夜说过,二皇子留不得,但他又说不会在宴上动手,那么今日这场冬狩,究竟是要做什么?
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马匹惊嘶,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喊,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铿然。
观猎台上的女眷们纷纷起身张望,有人掩口惊呼,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林中冲出,直奔行辕而来。
马上是个浑身是土的侍卫,半边袖子被撕破了,他滚鞍下马,踉跄着跪倒在行辕前,声音嘶哑地喊道:“二皇子殿下遇袭!有人伏击!”
满场哗然,婵鸢猛地转头看向蓝峥离开的方向,心道沈玄苏明明说今日不动二皇子,那这伏击是谁安排的?还是说有人等不及了,擅自出手?
她来不及细想,驾马往行辕方向奔去,一路绕过几面猎旗,正撞见沈玄苏从另一边策马归来,他视线与她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微微摇头。
真的不是他。
不是太子的人,那就是另有其人——有人在太子动手之前,抢先对二皇子下了手?
二皇子有那么惹人烦么?婵鸢冷笑,别说,他还真的有那么烦人。
很快,二皇子被抬回行辕,左臂上缠着一条浸透血的布带,他咬着牙,一身猎装被割破了好几处,肩头和手臂上都有伤口,看上去狼狈至极。
随行的御医匆匆赶来,剪开布带查看伤处,眉头紧锁。
“是箭伤,箭头倒钩,入肉两寸,幸好不曾伤及经脉。”
二皇子牙关咬得更紧了,看着周围那些太子党的官员,目眦欲裂。
今日猎场之中,能调遣伏击之人的,除了太子,还有谁?
可他偏偏没有证据,而且太子亦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瞧着比他还惊讶。
沈玄苏站在几步之外,手负在身后,神情关切,语气温和:“二弟伤势如何?太医,务必尽心医治,不可留任何后患。”
二皇子咬紧牙关:……多谢皇兄关怀。”
然后他偏过头,不再看任何人。
婵鸢都能听出他想活撕沈玄苏的心情了。
伏击之事不了了之,林中被搜出几具尸体,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腰牌,没有能指认身份的物件,应该是杀手。
所以,这群死人不能证明是谁指使的。
二皇子今日这一箭,怕是要记在太子账上了。
可谁又敢在太子面前提起?
日头西斜的时候,猎场上的喧嚣渐渐收了,行辕内外点起灯火,宴席在帐中铺开。
文武百官分席入座,宫中赐下的御酒一坛坛抬上来,酒液注入玉盏,帐子里暖意融融。
二皇子的席位被安排在太子左侧偏下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锦袍,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面色依旧不大好。
御医叮嘱他不可饮酒,他便只能以茶代酒,独坐席间,看着旁人觥筹交错。
官员们轮番向太子举杯祝颂,太子含笑一应,姿态端雅从容,满座皆倾。
没有人来敬他,偶尔有人路过他席前,不过匆匆一瞥,便又转向了太子那边。
他的席位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热闹是别人的,冷清是他一个人的。
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呵,堂堂皇子,在这冬狩宴上竟无人问津,还不如桌上的菜招人待见!
沈玄苏正端着酒盏与刑部尚书说话,余光却落在二皇子的方向,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醉意,一点慵懒,还有一点琢磨的意味,像是看着笼中一只困兽,看它挣扎得越用力,他便越觉得有趣。
婵鸢心里一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她心里不安。
沈玄苏的手指微微一动,像被惊扰的蝶翅,随即反握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又松开了。
他偏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无害,与方才落在二皇子身上的那笑容全然不同。
“吃些东西。”他低声说,给她夹了一筷炙羊肉,“今日奔波半日,别饿坏了。”
婵鸢只好吃碗里那筷肉。
宴席过半,二皇子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有些急,带动了左臂的伤处,眉头猛地一蹙,却咬着牙没有吭声,向沈玄苏的方向草草一拱手:“皇兄,臣弟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沈玄苏关切道:“二弟伤情未愈,确该早些歇息。德秀,备轿,送二皇子回府。”
德秀哈着腰跟过去,二皇子没有拒绝,转身便走。
他走过那些谈笑风生的官员席间时,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二皇子脸色更差了。
他一出帐,便有人围着他转来转去,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有人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有人故意撞他受伤的左臂,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哟,这不是咱们的重王殿下吗?怎么,箭伤没死,这就要灰溜溜地走了?”
“啧,什么重王啊,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废物罢了。连个像样的封地都没有,仗着我舅父的威名,窝在云京城里吃闲饭,也好意思坐主宴?”
“你瞧他那副样子,吊着条胳膊,脸拉得比马还长。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倒是拿出点本事来啊?别躲在我叔父身后!”
二皇子看着几个晋王家族宗室远支的子弟,脸色铁青。
他们都是晋王的侄甥,平日在京中横行惯了,不学无术,居然敢堵在行辕外头对他说这种话?
他的随从被拦在外围,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
二皇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一片近乎发紫的红,他攥紧了右拳,怒意,冲上去一拳砸在了一人脸上。
纨绔子弟被打飞出去两尺,仰面摔在地上,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其余几人一拥而上,二皇子红着眼跟他们扭打在一起,左臂的绷带在拉扯间散开了,伤口重新渗出血来,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挥拳抬腿,每一击都带着豁出去的凶狠。
“打!给我打!一个不受宠的废物也敢动手!”
“废了他的右臂!看他以后还怎么猖狂!”
土路上拳脚交加,灰尘四起。
直到沈玄苏道:“都给孤住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那几个纨绔子弟回头一看,太子立在行辕灯火之下,玄色短裘猎猎翻飞,酒也瞬间醒了大半,纷纷退开几步,有人甚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太子殿下息怒,咱们这是在教训他不守规矩……”
“他对您不敬,该骂……”
二皇子蹲在地上,右拳还攥着一个人的衣领,满脸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血丝和恨意,像一头负伤的野兽。
沈玄苏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扫过那几个跪了一地的纨绔子弟,声音沉冷:“谁给你们的胆子,拦皇子銮驾,言语辱及宗室?”
为首的纨绔哆嗦着嘴唇想辩解:“殿下……臣、臣等只是……酒后失言……”
沈玄苏垂眸看着他,“既是失言,那便都去大理寺好好清醒清醒。来人,全部拿下,明日按律处置。”
侍卫应声而上,把那一群人连拖带拽地押走了。
沈玄苏伸出手去,像是要拉他起来:“二弟,伤处又裂开了,孤叫人送你回宫?”
二皇子没有接那只手,他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道:“不必劳烦皇兄,臣弟自己走得了。”
他走到轿前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轿杆才没有跌倒。
沈玄苏目送他掀帘进了轿子,神色淡漠。
可就在那轿帘落下的瞬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二皇子打人了!把各位公子都打伤了!还有没有王法!”
然后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人,有家仆模样的,有穿着官靴的,还有一些看不清面目的,呼啦啦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推搡那顶轿子。
轿子本就停在土路边缘,被这么一推一撞,猛地歪向一侧,轿杆咔嚓一声断裂,整个轿厢轰然侧翻在地。
二皇子从轿帘里滚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土路上,一身靛蓝锦袍沾满灰土,左臂的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渗进泥地里。
他伏在地上,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却听见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打了晋王殿下的侄甥,还想坐轿子回宫?做梦去吧!”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敢在冬狩宴上摆谱?”
“砸了!把这破轿子砸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手打咱家的人!”
那些人围着翻倒的轿子,真的动起手来,一脚一脚踹在轿厢上,没有人阻拦,巡逻的侍卫远远站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二皇子趴在地上,捂着脸冷笑,他算是看明白了,晋王用完了他便卸磨杀驴,纵容子弟侮辱他。
“皇兄,你别逼我了……”
其余人听到他喊皇兄,再不敬也还是顾忌着太子殿下,只好散去。
沈玄苏走到他身侧,漠然置之:“孤逼你什么?”
二皇子抬头,恶狠狠的眼神,却悲凉至极:“臣弟被打,皇兄却纵容他们,冷眼旁观……臣弟知道,今夜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从头到尾,都在你的筹谋之中,你什么也没有做,所有人却在按你的心意走,你看不惯我,大可以直说,为何要放任皇叔的人欺凌我?”
“因为你蠢,看不清时势。”沈玄苏冷声道:“父皇最怕你目光短浅,不堪大用,可你看看自己,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这般惨状,比起街边野狗弗如,待皇叔彻底掌控局势,你以为你会落得什么下场?老九的死相,你不是没看见罢。”
二皇子泪如雨下,猛的扑到沈玄苏脚下,脸贴在他靴前,可怜地哭嚎着:“皇兄救我……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