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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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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转过弯道,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立在铁栏门前,墨色大氅的尾摆扫过地面上积着的薄薄一层青苔。

沈玄苏轻轻咳嗽两声,似是受不了霉腐味,一听见有人来,他偏过头来,提着一盏油灯,照出眉骨下淡淡的阴影,婵鸢觉得他比在暖阁中显得精神一些,大约是寒气激着,反而吊起了几分精气。

“怎么不穿厚些?”婵鸢走过去,伸手拢了拢他大氅领口:“瞧你冷得,嘴都白了。”

沈玄苏任由她动作,温声道:“在等你。孤猜你处理完家事必定要来这一趟。”

婵鸢没接话,转而对守在一旁的蓝峥抬了抬下巴。

蓝峥会意,推开铁栏门,里面的牙婆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上了镣铐,嘴里塞着破布,一听见门响便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在暗处惊恐地转来转去。

婵鸢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牙婆约莫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面上横着几道刀刻般的皱纹,手腕上的镣铐勒进皮肉里,她呜呜地缩着肩膀,想往后躲,脊背却死死抵着柱子无处可退。

婵鸢蹲下来,平视着那双惊恐的眼,抬手拔了她嘴里的破布。

牙婆一得自由便嘶声求饶:“娘娘、娘娘饶命啊!老身什么都不知道,老身只是路过、路过城门口……”

婵鸢冷笑:“路过城门口,手里牵着一个被堵了嘴的盲女,脚程匆匆往西边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牙婆嘴唇哆嗦着,眼珠乱转:“那、那是老身买来的丫头,家里穷,养不起,想送到城外大户人家去做工……”

婵鸢不再与她废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看起来莹润可爱,像是上好的蜜丸。

牙婆却死死盯着它,瞳孔都扩了。

“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好东西,”婵鸢说得很随意,指尖拈着那粒药丸在她面前转了转,“吃下去之后,肠子先烂,第一天胃里像有刀搅,第二天整个腹腔里像灌了滚水,第三天开始从里头往外烂皮肉,你还能看着自己一块一块掉下来,三天之后咽气,阎王都收不了你全尸,喜欢吗?”

牙婆浑身筛糠般抖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娘娘……老身、老身真的……”

婵鸢捏住她的下颌,把那粒药丸抵在她唇边:“说还是不说?就这么一次机会。”

牙婆的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说!我说!娘娘饶命!老身说!”

婵鸢却直接将那粒药丸塞进她嘴里:“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得有一丝隐瞒,更不得狡辩,否则,解药我就喂狗去。”

其实哪有什么解药?那就是程曦给她的黄精丸,甜丝丝的,像毒罢了。

牙婆彻底崩溃,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是,是,那些姑娘……老身也是替人办事的。有人出高价,要老身在京畿一带寻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盲女、哑女,不拘容貌,只要身子清白、年纪不大就好。寻着了,便送到城西桃溪码头,有人接应。到了码头上了船,顺水南下,在漳州靠岸换船,过了月弥山,就一路往西去,再不回头……”

“往西去哪?”沈玄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地牢里有回声,牙婆猛地一哆嗦:“往、往西域……说是送去那边……做官妓……这边买的女子都是残人,她们的父母大多嫌弃,见女儿丢了,也会觉得是丢了个包袱……也有不嫌弃的,可卖得那样远,她们哭晕了也找不回女儿,有人状告,没有线索,官府不管,久而久之就麻木了……”

婵鸢脑子里一阵怒火冲上来,与沈玄苏对视了一眼。

桃溪、漳州、月弥山,这些地名与她在密信中拼出的暗语一模一样,那些被毒哑刺瞎的女子,最终的去处是西域,以官妓之名被送入各路节度使、部落首领的帐中。

沈玄苏冷冷道:“说是官妓,不如说是晋王安插在西域的眼线。”

“这事现在谁在负责?”婵鸢问牙婆。

“二、二皇子殿下……”牙婆声音越来越小,“底下有个叫杨琇的管事,具体经手都是他。老身只负责寻人送人,旁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娘娘饶命啊!”

婵鸢站起身,低头看了眼牙婆,冷冷对蓝峥道:“先关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任何人靠近。”

蓝峥抱拳应下,将铁栏门重新锁好。

婵鸢转身走出地牢,沈玄苏与她并肩上了石阶。

夜风迎面扑来,裹着后山红梅林里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婵鸢叹了口气:“居然是二皇子在替晋王经手这些事,当时虞霏为他求饶,还说他半点不知情,我看,虞霏若不是故意骗我,就是二皇子瞒着她,私底下做了许多亏心事。”

沈玄苏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系带,“老二留不得。”

一句留不得,婵鸢心里不安。

她知道太子做得出来。

此事不能细想,睿王被俘,苟延残喘,本就是死了活了没区别的。可是虞溪一介弱女子,母族失势,身子虚弱,是怎么能突破皇宫的层层侍卫,一路闯到皇陵,还能亲手杀了重残的睿王,而过程中居然无一人阻拦,睿王就这样死了?

若这其中没有太子的示意,一切不可能这样顺利。

婵鸢将内心的惊涛骇浪压下,问:“你要动他?”

沈玄苏望向远处东宫的灯火,眸色在夜色中变得很深,“老九刚死,朝野震动,若再对老二下手,所有人都会认定孤在清洗宗室。到时候晋王只需轻轻推一把,朝中言官的唾沫就能把孤淹死,兄弟阋墙,大逆不道,诸如此类的恶语,便会如高山倾颓。”

婵鸢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不动兵刃,不留痕迹?”

沈玄苏低头看她,眸光温润:“两日后,孤在宫中设冬猎宴,宴请百官及宗室诸王。老二既然在替晋王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一定会来。”

地牢口的灯光从身后漫出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可他眼底却是冷的,像磨了千万次的刃。

婵鸢已经明白了。

冬猎宴是一个局,宴请百官是幌子,把二皇子请进局才是目的,只要他踏入皇宫的地界,便是进了沈玄苏的棋盘。

“二皇子未必没有防备。你要在宴上动手?”

“不急。”沈玄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孤要留他一命,直到把杨琇活着带到他眼前,当场指证。这盆脏水,谁染脏的,谁来收拾。”

婵鸢想,这一局棋如同那残局,不知道最后一子落下去之后,是黑子戏耍白子,还是白子吞了黑子。

夜已深,二人留宿,宋莲心特意吩咐人铺了新被褥,熏了沉水香,又叮嘱礼数不能废——太子妃与太子在娘家同宿,即便夫妻情深,也得分房而居,免得落人口实。

两间卧房相邻,中间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钿屏风,婵鸢坐在自己这侧的拔步床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

她听见屏风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沈玄苏解了大氅挂在衣架上的动静。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他坐下了,靴子搁在地上发出闷声,然后是烛火被吹灭的暗色。

她自己也在解腰带,外裳褪下,中衣单薄,初冬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钻进被子里。

床榻不算大,但足够她翻几个身。

她面朝屏风的方向侧躺着,盯着那层薄薄的檀木雕花昏昏欲睡。

“鸢儿。”对面传来沈玄苏的声音,“睡着了?”

“没有。”婵鸢猛地清醒。

沈玄苏低低笑了声,用手指关节叩在木屏风上,大约在婵鸢耳边的高度。

婵鸢觉得有趣,也伸出手指,在屏风上叩了一下,把脸贴在屏风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轻声说:“夫君。”

“嗯?”听得出他心情愉悦。

婵鸢问:“你远离云京后,也这样在异国他乡独自找乐子吗?”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婵鸢以为她的直白令他难堪,这才听见他说:“没有你的时候,日子是这样难熬的。在西域的时候,孤住的那个院子,隔壁关着一个老巫医,会说中原话。他白天被带去给王看病,晚上回来就隔着墙给孤讲故事,讲西域的神话,讲雪山上的神女,讲沙漠里的古城。孤那时候……孤那时候浑身是伤,只能趴在墙上,用手指敲墙,问他故事接下去是什么。”

婵鸢的手指轻柔地抚了抚屏风,好像那是沈玄苏的脸庞:“墙是死物,只能听你叩响,却不会应答。但今夜不一样,这屏风之后,有我在。”

屏风另一头,沈玄苏的手掌也贴在了木板之上。两方指尖,隔着厚厚的木料遥遥相对,咫尺却不能相触。

“只是听故事罢了。”沈玄苏缓缓道,“鸢儿,再陪孤说说话。说说你年少还未与孤相识时的日子,孤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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