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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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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玄苏坐在主位左侧,右手边那个位置空着。

婵鸢不在这里坐,未成婚之前,她不会坐在太子身侧。

晋王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停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西域使臣团的代表们被安排在晋王下首,一行二十五人,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腰间别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眼神扫过沈玄苏时带着冷意。

他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不大,却被绸布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案几上,像是待献的贡品。

丝竹声歇了一轮,晋王便顺势起身,举杯朝西域使臣遥遥一敬:“赫连铁贵使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说起来,太子殿下与你们西域倒也算有旧,当年殿下在贵国游历数年,想必对那片土地感情深厚罢?”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人都知道“游历”二字背后的分量。

沈玄苏当年被朝臣合议送去西域为质,名为游学,实为囚禁,在西域王庭受了整整七年的磋磨,此事朝中讳莫如深,无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起,此刻被晋王轻描淡写地抛出来,殿内一时安静。

赫连铁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记得,太子殿下当年在王庭时,被铁链锁在马厩里,靠吃沙枣和老鼠肉活了三个月,险些被发配为奴,因为太瘦了,不合格,才被我们的人发现,可怜殿下那时被歹人俘虏、囚禁、被当做最低贱的奴隶使唤、鞭笞,在烈日下劳作,饮那些不干净的水,想来,如今的病患也是那时留下的吧?”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琉璃灯火明明煌煌,落在那位端坐高台上的储君身,却只剩彻骨的寒凉了。

无人不知沈玄苏体弱多病,常年畏寒咳血,秋冬时节更是缠绵病榻,众人只当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命贵身薄,是先天孱弱,从未有人敢深究病根。

今日被西域使臣当众扒开血淋淋的过往,那七年不见天日的屈辱、猪狗不如的苟活,赤裸裸摊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异域使臣眼前,谁又敢多说一句话?

晋王端着酒杯淡淡道:“哦?还有这样的事?”

沈玄苏挺拔端方地坐着,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清隽矜贵,仿佛方才那些不堪入耳的往事,说的不是他本人。

可只有近在身侧的婵鸢看得清清楚楚,他放在桌案下的手指,骤然死死攥紧,手背青筋突兀绷起。

赫连铁笑意更盛,全然不顾皇家颜面,再度开口:“不止这些。本使还记得,那年冬日大雪,王庭贵族取乐,特意将殿下剥去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跪在雪地三日三夜。旁人赌殿下能不能活过寒冬,赌输的人赏牛羊骏马,赌赢的人,看殿下匍匐乞怜。那时候的大瀛储君,连我们西域最卑贱的奴仆都不如。”

殿中有人屏住了呼吸,数名老臣面露不忍,却依旧垂首不敢多言。

皇权争斗,储君落难,无人敢蹚这趟浑水,唯有慕容棣和一些新贵子弟重重摔了杯,又顾忌着太子殿下沉默的表现,犹豫着不敢开口。

太子殿下最不喜旁人提西域七年。

那是大瀛埋在骨血里的耻辱,是日夜折磨殿下的病根,也是朝臣们不敢触碰的溃烂伤口。他从泥泞地狱爬回大夏东宫,坐稳储君之位,用尽所有力气洗去一身卑微,可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被锁在马厩、任人践踏的质子。

沈玄苏眼睑轻垂,长睫簌簌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翳。

赫连铁环视满堂,声线洪亮,故意让每一个字落进所有人耳中:“听闻太子殿下如今权倾朝野,手段凌厉,只是不知,殿下如今高高在上的心底,还记不记得当年为了一口净水,向西域下人低头求饶的模样?还记不记得皮鞭入骨、伤痕累累,夜夜疼得蜷缩颤抖,无人问津的滋味?想来殿下如今锦衣玉食,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一条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

那些往事被赫连铁用粗哑的声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绘声绘色地念了出来,轰……满殿哗然。

这话太过恶毒,字字戳骨,婵鸢心口骤然一抽,只见他微微偏头,掩唇闷咳了一声,血丝悄然染在了指腹,被他飞快攥紧,藏入袖中,无人察觉。

他抬眼,漆黑凤眸深邃无波,平静地看向赫连铁。

晋王轻笑一声:“贵使言重了,过往皆是云烟。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年少历经如此磨难,当真……令人唏嘘。”

婵鸢坐在后面,实在是听不下去,她悄悄出了门,摸向袖中那枚雁哨。

这是曾经有个西域人给她和沈玄苏的,不知是否有用……晋王能招来一帮人诋毁沈玄苏,她未尝就没有手段反击。

她含进嘴里,用尽全力,吹了一声。

殿内。

赫连铁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装在咱们心里很久了,今日来访,正好问问。后来那些年,太子殿下与我王交情匪浅,只是殿下离开时,我王便莫名暴毙了。这些年西域各部一直在查此事,殿下可知道,我王暴毙那夜,有人亲眼看见殿下从王帐中出来?”

沈玄苏平静道:“孤当年离开西域时,贵国王庭已半月不曾召见。王上暴毙一事,孤亦是事后才知。”

赫连铁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身后随从将那只黑漆木匣捧上前来,揭开绸布,木匣盖子翻开的一瞬,殿内响起几声倒吸气——里面赫然是一颗已经干瘪的人头,面目模糊,颈腔处乌黑一片。

他从匣中取出一枚铜印,举在灯下:“此印是当场从尸身旁找到的,印文刻的是大殿下印。殿下,您说与您无关,那我西域王子的头颅和您的皇子印信为何会在一起?人证物证俱在,请太子殿下给个说法,若不交出凶手,我西域铁骑,即刻踏平云京!”

琉璃灯的光照在那枚铜印上,确实是太子做皇子时的私印,制式纹路分毫不差,沈玄苏看了一眼那枚印,“那枚印我早便丢了,当时以为只是寻常遗失,如今想来,竟是被人偷去了。”

婵鸢记得,沈玄苏前世……确实不是丢了这枚印。

他确实是杀了西域王,才回到大瀛来,且前世西域使臣也来过,当时,沈玄苏见到这枚私印,直接认下了,驳得西域使臣哑口无言,却也为后面西域人联合晋王反扑的死局埋下伏笔。

至少今日,沈玄苏说没有杀了西域王——这句话没有证据。

婵鸢不免担心起来。

晋王起身,长袖一拂,面上带了沉痛的悲悯:“殿下,你当年在西域究竟做了什么,诸位心知肚明。如今西域使臣万里迢迢来讨公道,你若真有愧,便去向西域王庭赔个罪。两国邦交为重,莫因一己之私葬送了国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赔罪”意味着,太子若向西域低头,便是坐实了“弑杀西域王子”的罪名,从此在朝中再无威信可言。

要么认罪,要么背负破坏邦交的骂名,左右都不讨好。

慕容棣从席上站起来,拱手道:“使臣大人,一枚印信不足为凭。若有人存心构陷,盗取殿下印信也并非难事!太子殿下当年在西域是被俘,何来杀人之说?仅凭一枚佩印便栽赃嫁祸,晋王殿下莫要被奸人蒙蔽!”

睿王不等他说完便截了口:“慕容大人这话,是说西域王构陷太子?”

“臣不敢,臣只是据理。”慕容棣道。

“据什么理?”睿王拍案而起,酒杯被他震得跳了一下,“咱们与西域使臣同席,眼睁睁看着人家拿出印章和头颅,你叫众人如何替长兄开脱?慕容大人今日话实在是多了些。”

景飞焰坐在席上,转头道:“晋王殿下,臣以为此事尚有隐情,不如容后再议。”

他话音未落,陆观澜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接道:“靖武侯说得是,容后再议。只是不知容到何时?等西域大军兵临城下再议么?”

景飞焰面上闪过一丝恼怒,陆观澜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弯唇笑笑。

而叶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的视线越过满殿的人头,落在沈玄苏身侧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放下酒杯,不声不响地离了席。

殿中众人目光都在沈玄苏身上,无人注意他的离去。

沈玄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眸色深了一瞬。

赫连铁向前一步,按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殿下既不认罪,又不愿赔罪,那西域只好自己讨个公道。今日便请殿下随臣回驿馆,待事情查清再回来!”

西域使臣的随从已经拔出了刀,殿内东宫暗卫也按住了剑柄,两方在灯影下对峙。

殿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是汗,裙摆上沾着泥,一看便是从宫外急奔回来的。

她顾不得仪礼,扑通跪倒在大殿正中:“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方才在寒荷殿看见太子妃娘娘她、她正与西凉王在别院中……苟且!”

沈玄苏眯了眯眸。

晋王在旁长长地叹了口气,“侄儿,本王方才便想提醒你,付氏方才离席了,西凉王也跟着走了。付氏这女人不安分,你该当心些才是。这太子妃的位子……她实在是不配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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