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陆观澜所谓的帮助,是他早已将陈恪那老奸臣关进了地牢里,等着婵鸢来。
婵鸢觉得不大妙,她在这京郊私狱里居然看见了刑部的一位法直及一位令史,二位一个是根据大瀛律法给陈恪定罪的法典官,一位是抄写文书的流外官,从来不离刑部案件外出私审,今夜居然被陆观澜请动,给陈恪量刑?
……恐怕不是量刑,而是直接定罪,或是等陈恪说出要交代的事情后直接处死。
灭口这事虽然不符合律法人伦,在私狱中却很常见,睿王之前险些将沈玄苏虐待至死,又见哪个刑部的人来管?不过是隔岸观火看笑话。
婵鸢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叶亭那一盘子点心威力不小,她还有些头昏,心里把叶亭凌迟了千万遍,只能用指甲盖抠自己手心,维持冷静的情态:“陆学士行动这样快,居然叫我不知道该怎样夸奖你。”
“你的事,我自当上心尽力。”陆观澜挥退小卒,亲自举着火把,在那一把烧得哔剥作响的火焰后,他一张冷秀的脸浮现几许隐晦的阴沉,盯着婵鸢。
婵鸢也不害怕,她死过一次,鬼都不怕,怕活人?面上一笑:“陈恪在哪?”
“那里。”陆观澜转身施施然带着她走到铁栏外,一席官服徐徐拖地。
婵鸢不愿踩到他,犹如不愿踩到毒蛇尾。
陆观澜似乎察觉到她的警惕,笑了笑没说话。
隔着栅格,婵鸢亲眼看陆观澜伸出嶙峋的手指,将那把剑从陈恪肩胛处拔出来,一蓬细碎的血珠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伴随着陈恪的一声惨叫,婵鸢感觉自己脸上也被崩上了几滴。
陈恪被绑在木桩上,原先那身锦缎官袍已经烂成布条,左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睛恶狠狠地,在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陈恪断断续续地挤字,“郑鹬这些年贪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漕运司的官员调配由晋王直接调派,不归我们户部管……运粮河那笔粮食款,郑鹬吞了七成,剩下三成在我这,那些银子我也尽数花光了,但是他郑鹬就没贪吗?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怎么没胆子去审问郑鹬?……你、你放了我……”
陆观澜握着剑柄站在他面前,垂着眼擦剑刃上的血,听完陈恪求饶,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婵鸢,“他说得没错,大理寺已经查到那七成早就被郑鹬散给城外八个县了,用来修桥、铺路、施粥、办私塾,经手的账房是郑鹬从老家带来的同族,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的。”
婵鸢淡淡道:“哦,你是信一个贪官一分不留,把所得全部拿去补贴乡里。还是信他只做了这些表面功夫掩人耳目,实际上是挪用公款为私?”
陆观澜一笑,倚在门框上,剑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背后,面上那点笑意带了讽味:“他是寒门出身呐……寒门之人与贵门有何不同?全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太子殿下去年推的那道寒门科举新政,你还记得罢?广开恩科,削减世家荫补名额,从地方寒门遴选人才,郑鹬就是那批里头第一个做到侍郎位的,一路平步青云……可惜啊,寒门这两个字刻在骨头里,入了宦海也改不了底色。至少从明面上看,他在任上捞来的银子,转手便喂回了寒门,这叫什么?这叫反哺,天下人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他叹息一声:“所以你瞧,这就是殿下那新政的成效——寒门子弟得了权柄,便用自己的法子去劫富济贫。殿下在朝堂上革了世家的命,可寒门起来了也未必比世家干净,只会成为下一个世家,世事周而复始,对错从无绝对。”
婵鸢知道他是有意把恶名栽赃给沈玄苏,不搭他的话茬,“那是与今日无关的事,只说正事。运粮河连通南北漕运,郑鹬经手的银两何止百万?他握着漕运司的账目,但凡动了手脚,账面必然有问题。”
那边,陈恪突然低声道:“呵呵,他将所有钱财都捐赠之后,家里不仅没有钱,生活也依旧简朴,看上去,真的是个劫富济贫的好官。可是苍穹道是郑鹬捐资修的……苍穹道甲字巷可有上千户人家……那些地契值多少钱?是谁出资?卖出的银钱又流向了哪?据我所知,可不是在国库。”
婵鸢道:“是啊,修一条贯穿城西三里的长街,那可不是一点点贪污款可以做到的。把一条破落巷子修成了商贾云集的通衢,外人只道他清廉,捐俸修路造福一方,可他从运粮河贪来的那些银子,如果真的干干净净地散光了,那苍穹道的修路银两从何而来?”
陆观澜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道:“这说明他贪污的可不止这么一点……郑鹬这个人有意思得很,也许是在苍穹道底下挖了密室,里面堆的全是金条和银锭?”
婵鸢摇头道:“不管了,留他一口气,我要带他回西窗。”
陆观澜眼里映着火把的光,带笑道:“不可,这个人留不得。你带他回去,晋王的人必然会尾随而至,我就暴露了。更何况,你们掌握的底细让晋王摸清楚了,你我都没好日子过,懂吗。”
陆观澜用剑尖抵在陈恪脖子上,剑刃往里送了半寸,目露凶光。
陈恪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血沿着刃口淌下来,婵鸢往前迈了一步去拦他,厉声道:“我说了,留他一命!”
然而陆观澜一笑,手腕一转,剑尖横着划过陈恪的喉咙:“来不及了。”
那一刀细而快,几乎不见血涌,陈恪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串血泡从嘴角冒出来,然后他的头颅慢慢垂下去,整个人挂在木桩上,死透了。
婵鸢颓然,有点气急攻心:“……陆观澜,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又要为晋王办事,又要帮我,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陆观澜把剑在衣摆上擦干净,随手一扔,转身走到铁栏边,隔着一根根冰冷的金属看她:“我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在你身上押了多少筹码?你若真把郑鹬这条线挖穿了,晋王倒台是迟早的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今日带你来,冒了多大风险,你又知道多少?你只知道恨我,讨厌我。你若带他走,晋王的人半路截人,你又该怎么办?叫沈玄苏救你?”
婵鸢退后半步,靠在地牢潮湿的砖壁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信任。你今夜出现在这里、截走陈恪、审完他、杀了他、告诉我苍穹道有证据,一切一环扣一环,巧得像是排好的戏。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晋王联手做的一个局?”
陆观澜一笑,骤然伸手,穿过铁栏的间隙,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前倾身,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逼近她,压低的声音里,危险到有些受伤:“……你只需要记住,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婵鸢被迫向他贴近,皱眉了:“松开。”
陆观澜神色变得阴晴不定:“怎么,你就心甘情愿给太子当侍妾,我求娶你为正妻,你不肯,如今我碰你一下都不行?你明知道我可以带你去见郑鹬,却一点好脸色都不给我?”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陆观澜用力,抬起她腕间,嘴唇贴上她的脉搏,咬了一口,婵鸢猛地别开脸,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了他的唇:“别碰我,我自己去见郑鹬,别多管闲事!”
陆观澜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你疯了?他是晋王的人,你去问他,他转头便会报给晋王,你我都完蛋!”
婵鸢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一定会。苍穹道的事,我会让西窗的人去探虚实,你今夜杀陈恪的事,我暂时不同你计较。可若让我发现苍穹道是个陷阱,我会杀了你。”
婵鸢冷厉抬眸,夜风掀起她柔软的刘海,月光之下,她的身形格外纤瘦挺拔,玲珑有致的曲线落在陆观澜眼底,掩盖了她锋利的言语,
他突然就像失了自控一般,松了手,紧接着绕过牢门到她身侧,搂过她的腰肢,款款收拢,嗓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阴冷之意:“你离不开我的……上辈子,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这话说的很清楚,但又有点怪,婵鸢茫然了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
婵鸢猛地回眸看向他!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前世的杀意,只有侵略欲,这个眼睛她无比熟悉,瞬间让她置身于前世那些个生死不如的夜晚……
她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的事,记得他要杀了她——那他现在的种种靠近和示好,是赎罪,是补偿,还是另一种更深更长的谋划?
婵鸢登时要从他怀中挣脱,然而陆观澜把她拉进牢门,推到陈恪的尸体旁边,“别跑。”
夜风从小窗灌进来,婵鸢背后狠狠撞在石头上,她下意识仰头喘气,却看见一群乌鹊飞过,月亮又大又圆地悬在宫阙飞檐顶上,冷清清地照着整个云京城,难得是血月。
陆观澜捏住她的下巴,吻凑了过来。
婵鸢别过头,他的吻就这样落在她的脖颈和耳垂。
他不甘心似的,享用够了她雪腻子般的肌肤,又咬住她的琳琅耳佩,含糊不清道:“荒郊野岭,你指望着谁来救你?你要杀我,也好,我到底是欠你一条命。不如,咱们就以这茅草做榻,你躺在上面杀了我?”
婵鸢冷笑,心道这世上投注给她的恶意未免也太多了,莫说那些个欺辱过她的男男女女,便是叶亭也会背叛她,陆观澜也将她视作佞妾!
她是个女子,不是罪人,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婵鸢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心道赌一把吧,输了就自称神经有疾:“陆观澜,既然你都记得,为何一直骗我?”
陆观澜望着这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慢悠悠松开她的耳佩,嘴唇沿着她颈侧慢慢往上,停在她下颌角,“你不是也在骗我吗?太子害我家破人亡,害我投靠云京陆氏忍辱负重改头换面再参加科举一次,我还不能恨他了?你为沈玄苏殉情死在火里,我抱着你的尸身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我还不能恨他了?”陆观澜越说越拔高了声调:“尊贵的崇仁皇后,你说,我不该恨他吗?”
婵鸢呼吸一滞……诈出来了!他真的记得……全都记得……他也是重生的?
婵鸢难得慌了一瞬:“那你……你怎么死的?”
陆观澜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掌心贴着她后背的石壁,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我啊,我爱得好苦,死得好苦啊,“他低头,距离近到能数清她湿漉漉的睫毛,柔声说:“你死后,我坐拥江山四十二年,闭眼那一刻,却还是感到遗憾……此生皇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拥天下美人,却唯独不得一人心。许是老天可怜我,为了圆我一梦,在我醒来时,又变回了陆府的长公子,可这一次和前世一样,我的新婚妻子被太子夺了去,我不甘心,凭什么?只是因为我晚了一步吗?那么,我只好也像前世一般,将他杀了,将你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