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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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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筷子一停,笑笑,那碟桂花糖藕是她幼时最爱吃的,每次宴会都要多吃几块,离京这么多年,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陆大人,”她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些,“从前两家说起过的事,便如同烟云,莫要再提了。我如今要嫁的是太子殿下,过去种种,都只能算是遗憾罢了。”

陆观澜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杯沿,声音低下来:“遗憾……是啊,遗憾。”

他忽地抬眸,似有若无地往窗下扫了一眼,那视线转回来时带了点说不清的笑意,“若不是太子殿下抢亲,你我怕是连孩子都有了罢?”

婵鸢蹙眉:“怎么,你还想把亲抢回来?”

陆观澜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为何不可?”

雅室内霎时静极,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婵鸢一时语塞,半晌才道:“这话可不要乱说,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陆观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对你一直旧情难忘,之前的误会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婵鸢不答,只低头用银箸拨弄碗里的饭菜,轻声道:“吃饭,吃饭。”

陆观澜笑而不语:“好,不提,吃饭。”

两人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尚早,陆观澜在街边摊上挑了一支木簪,簪头雕了朵半开的玉兰,径直插进她发间。

婵鸢还没来得及推拒,陆观澜便道:“好看的,留下吧,算作我送你的礼物。”

婵鸢一笑:“那便多谢了。”

雨势渐密,街角柳絮纷飞。

二人行至一条僻静巷口,前方忽然闪出一道蒙面身影,那人一身玄衣,身形修长,一把扣住婵鸢的手腕,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眼,冷冷扫向陆观澜。

陆观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上前半步去捉,却只捉住了婵鸢的伞,玄衣人却将婵鸢往怀里一带,拉着她疾步转入旁边柳巷深处。

巷子窄而深,两边的柳枝垂下来织成一片绿帘,婵鸢却没有怕。

毕竟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苦药息,还有熟悉的桂花香气。

那人一把扯下面巾,果然是沈玄苏,玄色衣衫被柳条划了几道细痕,眼珠却红了一片。

沈玄苏将她拉至一处躲雨的雨檐下,怎知那雨檐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站立,她就这样被沈玄苏轻轻安置到雨檐下。

婵鸢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了成婚之前不再相见的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背后是斑驳的青砖墙,沈玄苏整个人落在雨里,他那双眼眸碎了一片,伸手将她发间那支木簪抽出来,握在掌心里攥紧了,木簪发出一声可怜的脆响,他闷声道:“自卿不告而别,离开东宫之后,我便忍不住跟了来……鸢儿,你是臣,孤是君,但昨夜至今,我只是一个寻常男子,惯会拈酸妒忌,你这般待孤……怎知雨凉风冷,我的五脏六腑、神识肉身,早已没有一处是好的……”

婵鸢被他这毫无攻击性的示弱打得心头一软,她还以为……要被他狠狠地折磨一番。

然而太子殿下从未那般粗鲁过,待她亦是……温柔清贵的。

见了鬼,不过是昨晚吵了半宿的嘴,两人怄了气,发誓永生不相见了,她为何会以为,他要肆无忌惮地掐着她的腰,或是肆意用情事伤害她,宣泄一番愤怒的妒意?

……许是帝王将相强行宠爱吾之类的话本看多了罢,忘记了沈玄苏不是那样专制蛮横的贵人。

婵鸢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忽地将那支断成两截的木簪掷在地上,抬袖用一张眼熟的手帕掩住口,低低咳了两声,眼尾薄红。

咦,那不是她的手帕么?

婵鸢忽然想到昨夜二人对坐,哭成两个泪人,没完没了地吵了架,还放了狠话,就一时窘迫,小心翼翼想把手帕抽回来。

谁知他竟不肯松手,一双乌润的眸盯着她,灼灼认真。

“……对不住,我和陆观澜没什么的,也不是有意要被你看见。”婵鸢声音发涩,伸手想碰他的袖角,却被他避开了。

“娘子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沈玄苏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半晌才转回来,“为夫知道你的想法,不会错怪你。可你接近陆观澜,是在玩火,他如今是晋王手里一枚明棋,你可知他接近你,所为何来?”

婵鸢抬眼,目光清亮:“我自然知道。自回京,我们处处受限,我一直在想,如何能拔除晋王一党?陆观澜殷勤,未必全为旧情,他想从我这里接近你,刺探东宫虚实,甚至……离间我们,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接近他。”

“西窗已查到,陆观澜近期频繁接触漕运司的郑鹬,你离京后,他第一个跳出来指责你霸占云京通往西北的运粮河、断了沿路的船坞活路,而这些贪污所得,竟是尽数给了我付家……御史台递过密折,说你与西域人暗中往来,里通外邦……诸如此类,此等谣言,我岂能坐视不理?”

沈玄苏对这一切亦是知晓的,他抬袖挡着飞溅到婵鸢脸颊上的雨珠,沉声道:“郑鹬是晋王死忠之一,朝野之中,不止他一人散布我的谣言。陆观澜曾施压让一些京畿要员归附晋王,为他们施压,拉拢他们,手段便是这般歹毒,说我毒害兄弟,早有谋逆之心,那日破城,实为与西凉瓜分云京,将晋王摘得一干二净,还要弹劾慕容氏。”

婵鸢见他情绪仍旧低落,便猜到这些事他的眼线估计早就告诉他了,他这么长的时间隐忍不发,心里一定不好受,便放柔了语气道:“正因如此,陆观澜今日那番话,看似情难自禁,实则是试探。他想看我是否对你心存芥蒂,是否可被拉拢,若我当真回应半分,明日这些‘太子妃对太子心怀怨怼’的流言,便会传遍京城。”

沈玄苏低低道:“便是他们不传流言,你也对我心生怨怼了……你将我在亭中干巴巴晾了一宿,我悔了一夜,不该同你拌嘴,那些不堪的往事不值一提,可不论是明珠垂泣、明月落陷,任何一样都叫我肝肠寸断。”

婵鸢见不得他在外面淋雨受寒,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摘了他的兜帽,素手抚摸着那张艳丽哀愁的冷脸,好声好气地劝导:“殿下,咱们一路险中求生,那么多污水泼到你身上,我舍不得见你郁郁寡欢,被奸佞谋害,百年之后不得沉冤昭雪。那些事情,我总得自己去翻一翻。”

沈玄苏的手指在她腕上收紧了一瞬,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那些古一手提供的信里,有一封涉及到了漕运司的账册,册中有一笔去向不明的款项,记录着「白盐三百石」,这批白盐实际上是军械,运往了一个边关小城,就在西域,经过了郑鹬的手,查他,确实没错。”

婵鸢深思熟虑一番,道:“但是直接逼问郑鹬是极难得手了,明日我要去见一个人,户部右侍郎陈恪。郑鹬那份弹劾你独占运粮河的奏疏,当年是陈恪署了连名附议的,可陈恪后来被贬出京,又悄悄调回来,这中间若说没有晋王的手笔,我是不信的。我若以西窗的身份登门,陈恪必会透些东西出来,他离京再回来,历经磨难,与郑鹬想来应当早已离心离德。”

沈玄苏颔首:“鸢儿这步棋,走得倒像是溯洄从之,陈恪是条顺流而下的鱼,你偏要逆水去寻他的源头。只是……那鱼既已尝过晋王饵中的甜头,又怎会轻易吐出钩?你以西窗之威逼之,他惧的便不只是郑鹬,更是你我。到时他若反咬一口,将账目推个干净,只说是受你胁迫,这盆脏水,可就泼得更巧了。”

他说话间,雨已浸透他鸦青的发,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浸湿了单薄的衣襟,贴在肌骨上。

婵鸢亦是一身湿透,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雨水顺着衣摆蜿蜒而下,冷得打了个哆嗦。

沈玄苏便将她整个拢入怀中,用自己尚有余温的里衣裹住她,下颌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罢了。你既执意要涉这潭浑水,那便去。只是这雨水寒得刺骨,再淋下去,怕是要病了。我看,前方有间客栈,尚算清净,你我既已成了落汤之雀,不如先去烘干羽翼,再论鸿图?”

婵鸢闷闷道:“说的这样好听,我还没有原谅你。”

沈玄苏道:“我知道的,等歇下了,你再来责怪我可好?”

沈玄苏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径直转出柳巷。

进了客栈,他唤来小二,抛给掌柜一块玉牌,“订一间三楼的客房,记住,不要让人打扰到三楼。”

掌柜面上一喜,立刻引着二人上了顶楼的雅间,又将隔间里的大浴池桶里备好了热水、干净衣衫,随即退下,再不敢露面。

雅间内,水汽氤氲,沈玄苏挥手遣退了欲上前侍候的小二,亲自阖上门闩。

他转身,看着婵鸢仍在滴水的衣衫,缓步走近,挑起她衣襟上湿透的系带,动作慢得近乎磨人。

“为夫伺候娘子沐浴,这雨水沾着外头的浊气,也沾着庸人自扰的气息,为夫得亲自洗净了,才好安心。”

婵鸢连忙推着他:“礼数……你要记得礼数!咱们还未成婚呢!”

“早已成婚了,娘子忘性好大,竟要抛弃夫君不成?”沈玄苏轻声提醒道:“天地苍生都见证了,你是我的妻,三生石上写着呢。”

他说着,不等婵鸢反应,抱着她一起迈入水桶中,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外层湿衣。

婵鸢咬着嘴唇,想责怪他两句,又觉得他没说错什么。

水汽蒸腾中,他看着她肩颈上被湿衣勒出的浅红印痕,眸色深了深,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温热的水流漫过彼此。

肌肤之亲,湿透的发丝交缠,分不清是谁的,他掬起一捧水,浇在她肩头,婵鸢在热气里脑子有点乱,只听见他轻狂道:“那支簪子……碎了也好。往后你发间簪的,只能是孤挑的玉。若他再敢送,孤便断了他的手,让他再也拿不出第二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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