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山晴到底没躺满半个月。
第三天一早,她就把景王、许南霖,还有能下床的吉陶,都召到了寝殿外间。
太医在旁边苦着脸,念叨了一路的动不得、劳不得,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身上的伤还在疼,脸色也没缓过来,可眼睛里那点光已经亮了,显然是躺着把这几天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个透。
“北疆那封密报,我反复看了三遍,”她开门见山,“旧关、宗正寺卿、王姑,这三样凑到一块儿,不是巧合。”
她让人把那封副将的信摊在桌上,几个人围过去看。
“王姑掌北疆边军十几年,军中上下都是她的人,”柏山晴说,“我们手里现在只有一个副将的一封密信,没有实证。这个时候去问她,她大可以把人一交、把旧关一推,说我们误会;可要是真撕破脸,北疆十几万边军,就是第二个岑渊,甚至比岑渊更难办。”
她顿了顿。
“岑渊在王城,是无根的浮萍,王姑在北疆,是扎了根的树。”
景王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不能明着来,”柏山晴说,“得先有人去北疆,把旧关到底在做什么、宗正寺卿和王姑在谋划什么,查清楚。拿到实据,才好动手。”
“我去。”
开口的是景王。
柏山晴看向他,没立刻应。
“北疆那边,我熟,”景王说,“我十几岁就在王姑帐下历练,跟她打过几年仗,北疆军中现在的几个参将,都是当年一块儿滚过泥的。我以巡边、犒军的名义过去,名正言顺,她不会起疑。”
“可她要是真的反了,”柏山晴皱眉,“你这一去,等于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景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起王姑。
“她会走到这一步,我其实,不完全感觉意外。”
柏山晴看他。
“你没见过她年轻时候的北疆,”景王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两界还没立现在这些规矩,边境乱,人妖杂处,今天人类的寨子抢了妖族的猎物,明天妖族的猎户又伤了过路的人,年年都有人死。王姑十几岁就随军守在那儿,她带过的兵,她接生过的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小辈,很多就死在这些没完没了的冲突里。”
他顿了顿。
“她到现在都没嫁人,北疆就是她的家,那些兵就是她的家人。她亲眼见过人类的贪欲能把妖族逼成什么样,所以她比谁都怕两界开这道门。她信的是,门一关,妖族才能安生;门一开,等着我们的就是被人一点点蚕食干净。”
“所以她才会跟岑渊、跟青川搅在一起。”柏山晴说。
“她跟岑渊不一样,”景王摇头,“岑渊是为自己长生,她是真觉得自己在救妖族。可这种人,认定了一条道走到黑,比岑渊更难劝,也更难对付。”
柏山晴没有说话。
她能理解王姑,可理解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她去私开通道、贩运妖兽、把两界往火坑里推,是另一回事。一个一心为了妖族好的人,用错了法子,最后害的,恰恰是她口口声声要护着的那些人。
“她是没看见,”柏山晴轻声说,“岑渊抓的那些妖兽,抽的那些血,也都是她口中的家人。”
景王没接话。
“正因为她是我敬重的长辈,我才更要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若她是被冤枉的,我去,能还她清白;若她真是要走那一步,那这一刀,也该由我来落。”
柏山晴看着他,到底没再拦。
她知道景王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硬。她也想起一桩旧事,景王头一年去北疆,骑术不精,拉练时从马上栽下来摔断了胳膊,是王姑把他捞回去接的骨。他后来常说,王姑一边给他接骨一边骂他没出息,第二日又让人牵了匹最烈的马过来,逼他接着骑。
“后来我才明白,”景王提起这桩旧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是怕我摔过一次,就怕了。”
“你带多少人?”柏山晴问。
“明面上,一队护卫,一份犒军的章程,”景王说,“暗地里,我带几个最信得过的旧部,先去护住那个密报的副将,再摸旧关。”
“那个副将,是咱们眼下唯一的人证,”柏山晴叮嘱,“务必保住他。”
“嗯。”
吉陶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了。
“殿下,我跟景王去北疆吧,”她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你肩胛骨都还没长好,”柏山晴看都没看她,“去了添乱。”
“我能……”
“你留下,”柏山晴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王城这边也不太平。岑渊刚除,王姑又在外头,我身边不能没有你。”
吉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闷闷地应了一声。
“人间那头,”柏山晴转向许南霖,“就要辛苦你了。”
“青川的事,本就是我一直在查,”许南霖说,“旧关是妖界这边的通道,那人间这边,一定也有一个对应的接头点。我回去之后,顺着他们找口岸这条线摸,应该能找到他们打算在人间那头接货的地方。”
“两界的人,得对上。”柏山晴说。